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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花弄草晚年乐昙花一现展美景,苏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互联网 2021-08-04 20:32:59 Tags:养花弄草晚年乐昙花一现展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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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写了篇苏轼小传,从童年至暮年,多少故旧反目成仇,多少坎坷再作高歌,跟着这篇文,大抵能略窥苏东坡一生了。

《简明苏轼传》

当年少的徐君猷踏入汴京时,他想过很多种名留青史的途径,或许是直言劝谏,或许是功在社稷,只是许多个春秋过去,直到他离开京城,两鬓萧萧,山水迢迢,那个读书人最终极的梦想,离他还是遥不可及。

元丰三年,八月,徐君猷到任黄州,结识了一位人到中年,命途坎坷的书生。

几年后徐君猷病逝在退休路上,魂下九泉,忽然发现自己就名留青史了。

徐君猷一脸茫然。

九泉之下的读书人很多,懂行的凑过来一看就知道,徐君猷身上的书香气重啊,估摸能名留几千年不成问题。

这就不免有人凑过来问,说兄弟你是做什么的,搞了什么大新闻,能名留千载啊?

徐君猷眨眨眼,有点懵,说我也没干什么啊……

这时不远处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说嗨,这情况一看就是躺赢的,多半是遇到个朋友,朋友随手给他写了点诗词祭文之类的,无意间带飞了他。

徐君猷尴尬片刻道,还未请教,这位仁兄高姓大名?

那人笑了笑,说不才汪伦,也是躺赢大军里的一员,敢问兄弟你的朋友是哪位,能给你这么厚重的文气?

徐君猷的脑海中立刻蹦出黄州书生的影子,他刚认识书生的时候,书生一脸的身心俱疲,两鬓星星,形销骨立。

只是当书生见到徐君猷带着美食好酒来访,抬头一笑,双眸之中像是平地卷起一阵春风,于是万树桃花刹那盛开。

望着那双眼睛,徐君猷怎么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四十余岁,死里逃生的中年人。

想起这个朋友,徐君猷忍不住笑起来,他扬眉对汪伦说,我这辈子平平无奇,所能一提的,除了治下百姓安宁之外,也就只有这一个朋友了。

那位朋友,正是苏轼,苏东坡。

第一章·童子何知

庆历三年,范仲淹带着一身风霜回到京城,他望着古老的城墙,双眼疲惫,腰背笔直。老范的目光随东风掠过汴河两岸的杨柳,掠过繁华的汴梁城,见到这座古城之中,潜藏的汹涌暗流。

范仲淹闭上双眼,扬鞭抬手道:“进城吧,天下人还等着我们呢。”

这一日,宋仁宗召见范仲淹,授官枢密副使,三十三岁的官家凝望着五十四岁的老臣,缓缓道:“大宋江山,便看卿等。”

范仲淹深吸口气,肃然一礼。

关于新政的风波,很快传遍了汴京城,国子监的名笔石介但觉明君在上,忠臣满朝,痛快淋漓,遂作《庆历圣德颂》,天下读书人,莫不以先睹为快。

蜀中,眉州,天庆观。

最近张易简的心情很雀跃,他年少时也曾读书万卷,想过经世致用,虽然十几年过去,他只能穿着道袍,清心寡欲,但对满朝名臣的盛世景象还是心向往之。

奈何张易简看不到《庆历圣德颂》的全文。

这两个月里,张易简四处联系自己山外的朋友,有人说近日会带来与他共赏,只是“近日”究竟是何日,谁也说不清楚。

张易简很焦灼,这点连跟他上课的稚龄童子都看得出来。

天庆观名为道观,其实还有些别的活动,张易简在道观的北极院里办了个小学,为稚龄童子开蒙读书。

放以前,学生们上课玩闹,张易简最多沉声喝止,这两天直接叫学生们抄书了。

其中有个受罚的孩子不服,他跟自己的同窗说:“陈太初,你觉不觉得自家先生变了?”

陈太初没有被罚抄,小先生一般正襟危坐,捧着本书煞有介事地读,对同窗的提问像是完全没有听到。

同窗显然很明白陈太初的性子,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稚嫩的手腕,继续抄书。

当课间来临的时候,陈太初才捧着书悠悠开口,说:“我认为没变,只要你莫再乱讲话,先生就不会罚你。”

同窗甩了甩手,腮帮子有些气鼓鼓的,他说:“陈太初你不必讽刺我,先生肯定变了,变了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不好奇?”

陈太初正襟危坐,眼神却有点摇晃,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同窗。同窗嘘了一声,一双大眼睛里泛起笑意,伸手指了指张易简。

张易简正盯着山门。

陈太初的眼神飘过去,又飘回来,他轻声说:“先生在等人?”

同窗激动起来,说:“我知道先生在等什么人,我娘在家等我爹的时候,就是这种神情,三步两步一回首,先生一定是在等他夫人!”

陈太初不屑,说:“先生是出家道士,要修行的,哪有夫人?”

同窗说:“所以才令人激动啊!”

陈太初一震,终于不再保持正襟危坐,脑袋转过去,也随同窗一起睁着大眼睛看向山门。

西风乍起,卷过山路上的落叶,张易简眼前一亮,山门外有道熟悉的影子拾级而上。张易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迎过朋友,哈哈大笑就揽住了朋友的臂膀。

随后快步走进了后院屋中。

陈太初充满好奇的大眼睛又变得古井无波,甚至还淡淡扫了同窗一眼。同窗的脸还红着,不过刚才是因为激动,现在是因为尴尬。

同窗还是不服,他说:“为什么先生会因为等一个朋友变化这么大呢,他们会聊什么啊?”

停顿片刻,同窗眼睛里又开始放光,他说:“陈太初,你去不去听?”

陈太初犹豫片刻说:“君子非礼勿听。”

同窗跳起来,凑到陈太初旁边说:“我们才多大啊,我们还没学完学问,做不了君子。既然不是君子,当然就可以听。”

陈太初想了片刻,觉得很有道理。

道观的后院人烟稀少,陈太初跟同窗悄悄溜过去,正听到张先生跟朋友高谈阔论。朋友自京城而来,所说京城繁华皆是盛景,令偷听的两个孩子一时神往。

片刻之后,张易简终于等到朋友拿出那卷《庆历圣德颂》,二人一起低声诵读起来。

陈太初的同窗调皮起来胆子就大,此时探出脑袋,趴在窗外向里瞧,将这篇《庆历圣德颂》尽收眼底。

陈太初眼睛瞪得老大,他伸手拽同窗的衣服,低声催促道:“快下来!”

同窗充耳不闻,还对这篇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由跟着默读起来,默着默着,也不知是哪一句,忽然就读出了声。

西风吹来,没有吹老梧桐树,八九岁的陈太初觉得自己被吹老了。

两位长辈回过头的时候,同窗还沉浸在文章之中,浑然不觉,只有拉扯着同窗衣服的陈太初对上了那两位的目光。

陈太初头皮发麻,身为好学生的自觉令他立刻松开了同窗的衣服,并低眉袖手,道了句:“先生好。”

同窗这才反应过来,抬头一看,两只眼睛忽闪忽闪,脑子一抽说:“啊,真巧,张先生也在啊。”

陈太初尬到想哭。

两个孩子站在窗外,两个中年书生立于桌前,朋友与张易简对视一眼,笑道:“蒙童向学之心倒是不浅。”

张易简得见京中故交,又睹新文,心中焦灼一朝顿去,朗然笑道:“向学之心未必深,好奇之心更胜罢了。”

陈太初垂首应是,同窗竟还是不服,同窗说:“好奇之心,也可以化作向学之心。”

张易简说:“如何化作向学心?”

同窗说:“我以好奇之心来到先生这里,却见到了一篇奇文,这才生起向学之心,不然才不会发出声音被先生发现。”

张易简的朋友哈哈大笑,逗这个八岁的孩子说:“那生了向学之心,又能如何呢?”

同窗说:“自然是能多记一篇文章。”

这下张先生的朋友的笑意就不是那么浓厚了,他摇头说:“念你年幼,故可以巧言跳脱,但不可大言欺人。”

同窗的笑意倒多了起来,陈太初在旁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又要见证同窗的人前显圣了。

“我才不会大言欺人,如果先生不信,我这就背给你听。”同窗笑着回答,答完之后也不等张先生与他的朋友再做回应,便直接背起《庆历圣德颂》来。

洋洋洒洒数百字,同窗尽诵其词。

朋友神情一震,问张易简道:“这孩子天资聪颖啊。”

同窗笑得更开心,不过他还有话没问完,背诵过后,关于这片颂文里的种种人物,他还都不清楚,于是又问道:“这里边说的仲淹,修,都是什么人啊?”

张易简挥了挥手说:“八岁孩子何必知道他们?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回去抄书。”

同窗心里一咯噔,但更多的是一股倔强涌上来,他仰着头问先生道:“为什么我不能问?这些人是天人吗?是天人,那我就不问了,那如果跟我一样是人,将来我也能像他们一样,我又为什么不能问?”

张易简眉头一挑,他的朋友在旁赞道:“这童子好气魄!”

朋友又转头看着张易简道:“这个……这两个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陈太初再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又成了背景板。

张易简指了指陈太初道:“这孩子叫陈太初,恭谨治学,聪颖守礼。”

至于陈太初的同窗,张易简指到这个孩子不免开始苦笑,他说:“今后二十年,我或许能以此子为荣,不过此时此刻,我实在不想要这等荣耀。”

“他叫苏轼,眉山苏轼。”

《东坡志林》: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师独称吾与陈太初者。

《范文正公文集序》:庆历三年,某始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以鲁人石守道《庆历圣德诗》示乡先生。某従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所颂十一人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某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师奇其言。

第二章·少年心性

那天苏轼从道观回家之后,兴奋的神情没有稍减,因为张易简毕竟还是对苏轼另眼相待了,将范仲淹,欧阳修等名臣,一一说给他听。

关于天下兴亡的责任,关于贵贱不移的气节,八岁的苏轼高谈阔论,眉目里都是向往。

这天晚上,沉静的弟弟苏辙忽然开口,说:“我也要去读书。”

老父亲苏洵哈哈大笑,连声说好。

就这样,五岁的苏辙开始跟着九岁的苏轼一起跑去了天庆观,过起了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其实苏轼与苏辙之间只差两岁,不过古时出生即一岁,苏轼1036年腊月出生,还没过一个月,到了1037年正月,他就已经两岁了。

所以用现在的年纪论,苏轼的八岁,不过是六周岁。

苏轼七周岁的时候,与弟弟一起在道观里念小学,那时候他们还经常一起登山玩水做游戏。

放现在,孩子们小时候也会学着家人长辈,玩些过家家的游戏。苏轼跟苏辙就与众不同,别人过家家是扮父母,扮情人。

这俩是在扮仙人。

或许是因为学在道观里,也或许是母亲程氏的慈悲心过盛,再或许是苏轼毕竟是苏轼,有种弟弟难及的宿慧。

反正很多年以后,苏辙在自己的文章里回忆童年,是这么写的:

那些年,我跟哥哥一起在道观里读书,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哥哥总是第一个撩起衣摆跑过去玩。其实那些年我在大人面前受到的夸奖更多,我很沉静,稳重,比起子瞻更像是一个哥哥,但我心里很羡慕他。

当然有的时候,因为道观封路,因为环境原因,也有许多山水我们去不了。

哥哥就悄悄对我说,走走走,回家等着,过几天我们偷偷过来。

我觉得哥哥十分可爱。

多日之后,哥哥欣然独往,我能怎么办呢,我虽然是个弟弟,但总觉得我要照顾他,我只能在后面慢慢跟着。

我见到哥哥逍遥于泉石之上,采花摘果,渴了便捧起一汪泉水喝。

那时的哥哥洒然无有外物,无论做些什么都充满了自然之趣,他的双目闪闪发光,望向山林的深处,仿佛其中有神仙,他要与神仙同归。

我恍惚起来,我想:我哥就该是这样一个神仙。

这几年游玩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两兄弟某日从道观回家的时候,老父亲苏洵已经在等着他们了,正严肃的告诉他们一个消息。

父亲要出门远游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要是个心中有抱负的读书人,且不能纸上谈兵,一定要去天下四方看一看,结识更多的朋友,验证更多的论述。

苏洵望着有些茫然的兄弟俩,说:“今后你们的学业,你们母亲会督促的,等为父回来的时候,希望你们不要让为父失望。”

苏轼跟苏辙对视一眼,纷纷施礼道:“孩儿自当砥砺向前,不令大人失望。”

之后的日子里,先生变成了自己的母亲,两兄弟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放松,不仅很少有机会游山玩水,学业的督促上,母亲也比先生更严厉。

深夜的时候,苏轼也会在床上对苏辙低声嘀咕,说:“娘明明那么慈爱,连门前的鸟雀都不损伤半分,怎么对我们就这么严苛呢?”

苏辙闷头睡觉,被哥哥左摇右晃,实在受不了了才道:“哥,娘也是希望我们成才,应该的啊。”

苏轼就望着屋顶一声声长叹,说:“我要是再聪明点该多好啊,就不用这么累了。”

这些年里,像《庆历圣德颂》这种颂文,苏轼大抵还是能很快诵习的,不过再长些的春秋经义就不行了。

要反复抄写才能巩固扎实。

因为母亲过于慈悲的缘故,两兄弟书屋前的树木上,每过三五日都会有无数桐花凤鸟聚集,这些鸟雀也不怕人,就在树上盯着两兄弟抄书,像是一个个助教。

两兄弟赶走这些鸟雀,三五日就又来了。

娘亲程氏笑呵呵的,觉得是自己慈悲心受到了佛祖认可,这乃是百年朝凤。

苏轼对苏辙说:“不行,就这么抄写背诵太无聊了,这么多桐花凤看着呢,不能丢人丢到禽界去,我们要搞点花活。”

苏辙一脸茫然,说:“哥,背书就好好背书,别搞啊,你要是搞了,娘说不定就要来逼我。”

苏轼不管,苏轼嘿嘿笑着开始对抄书这件事进行了艺术化处理。

那些年正好赶上少年苏轼附庸风雅,觉得书画砚台这些东西简直太有学问了,见到别人家有什么好的书画砚台,都想买过来。

蜀中流通的钱财多半是铁钱,三四枚铁钱才能换一枚铜钱,苏轼便用铜钱四处求购。

真碰上不给的,苏轼也没有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回到家里。

苏轼腮帮子气鼓鼓的,觉得有些砚台吧,放在别人手里就很亏,自己一笔书法写这么好,怎么能不在自己手里呢?

所以别人真要是不卖,那肯定是对我的书法还不够认可,当自家的书法能让他叹为观止,砚台这种东西多半就忍痛割爱了。

少年苏轼在自己身上找到了原因之后,便一扫颓唐之气,开始发奋自强,进一步习练书法。

而这练书法的过程,就跟母亲要求他抄书结合在了一起。他抄第一遍《春秋》,用的是正楷小字,第二遍抄的时候,就开始用行楷,第三遍换成草书……

抄书变成了秀自己书法多样性的舞台。

苏辙瞅着自己哥哥花样抄书,生无可恋,觉得自己要是不能跟上哥哥的脚步,回家就要面对娘亲慈爱的目光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年,因为祖父病故,周游天下的老父亲苏洵终于回到了蜀中,开始亲自教两兄弟读书。

苏辙刚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能过两年好日子,结果发现自己想多了。

自家哥哥的光辉,加上自家哥哥跳脱的少年心性,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

苏轼十三岁那年,郡城之西里有位儒者刘微之开堂授课,于寿昌院中讲学,间或说一点自己的诗词文章,给学子们做示范。

这本来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苏辙见到自己哥哥在前面坐立不安,屁股扭来扭去,就开始长叹,自家哥哥怕是又要人前显圣了。

当天刘先生正在讲自己的诗,说是他前两天见到渔翁垂钓,遂作一诗,末句有言: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

苏辙瞅着自己哥哥扭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举手申请发言。

刘微之还笑呵呵的,说:“这位同学,你有什么领悟啊?”

苏轼脸色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说老师,我觉得这首诗的末句不该这么写。

满座哗然。

寿昌院可不是天庆观,这里听学的再不是八九岁的孩子,也不只是苏轼苏辙这样十二三岁的少年人,刘微之名声在外,多的是读书人来求学。

十三岁的少年人驳斥先生之诗,当然引起四下里不善的目光。

苏辙的同坐也侧头问他,说:“你还不快去拉回你兄长,怎能叫他这般大放厥词?”

平素沉静的苏辙斜了同坐一眼,淡然说:“我兄长敢言,自有他的道理,他尚未说完,你便指斥他大放厥词,岂是读书人的修养?”

同坐一时失言,指着苏辙你你你了半晌,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沉静的同窗怎么突然就尖锐了。

没人留意角落里苏辙与同坐的对谈,因为刘先生很有风度的压了压手,笑着问向苏轼说:“如何不该?”

苏轼坦然道:“末句雪片逐风斜,有无处归宿之感,不像是末句,一诗至此,倒有几分言犹未尽的味道。”

这话一出,稍微有些诗词品鉴能力的学子不免又觉得有些道理。

当然,先生是不能轻易诋毁的,于是有同窗也站起来,开始喷苏轼道:“少年无知,尽会指摘瑕疵,若是有本事,你把先生的诗改了啊!”

简而言之,就是个你行你上。

苏辙冷笑一声,正准备站起来驳斥,说你行你上本就是谬论,倘若一事是黑的,我无法将其变成白的,我就不能直言是非黑白了吗?

只是苏辙还没起身,就猝然撞到了兄长的目光。

苏轼挑了挑眉,双眸含笑,努力做出了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冲苏辙点了点头。苏辙便稳坐不动了,只是他很想告诉哥哥,你这根本没有气定神闲,明明就是一副迫不及待想人前显圣的模样。

苏轼冲那个发难的学子拱了拱手,又冲刘微之施礼道:“学生不才,私以为将雪片逐风斜,改做雪片落蒹葭,更添意境。”

挑事的工具人同窗哑了,但觉尴尬,无话可说。

刚刚还哗然一片的同窗也都把目光投在苏轼身上,年少的苏轼恭谨的低着头,但心里乐呵呵的,觉得自己贼拉有才华。

只有苏辙,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又要顶着苏轼弟弟的名号在寿昌院混了。

而台上的刘先生刘微之,沉默片刻之后,望着苏轼喟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吾非汝师矣。”

这种兄弟俩四处求学,哥哥活蹦乱跳,弟弟沉静藏锋的日子又过了许多年。母亲程氏曾经告诉过他们:此生若是你们能死于直道,我无悲矣。

父亲也会时不时告诉他们,读书人天生就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苏轼与苏辙在读书之余,经常会想这些道理,苏轼对弟弟说:“我们不能辜负爹娘的期望,定要好好读书,报效家国。”

苏辙重重点头,并真的开始拼命读书。

回头一看,才发现兄长苏轼已经不见了,正屁颠屁颠的跟在老父亲苏洵后面,笑呵呵的冲别人家要书画笔砚。

没错,都十五六岁了,苏轼还是喜欢附庸风雅,跟他爹一个德行。

只有苏辙出淤泥而不染,每次苏轼跟苏洵淘到前人书画,或者精致砚台的时候,这两父子眉飞色舞,恨不能扬声大笑。

苏辙就面无表情,捧着本书冷冷盯着他们。

苏轼就干咳两声,跑回书房里认真读书。

苏洵毕竟是老父亲,遮掩自身的经验还是丰富,轻咳两声说:“少年人也不能死读书,该去交游还是要有的。”

苏辙说:“像小摊小贩一样,与别人家讨价还价,就是交游吗?”

苏洵老脸一红。

苏洵强撑着父亲的威严,指点苏辙说:“你这身板太弱,还是要跟哥哥一起去做点活动。”

这会儿苏辙便没再反驳了,他自然知道自己哥哥天资聪颖,除了读书之外,这几年又学医又学农事,还开始搞体力劳动。

前段时间苏辙跟着苏轼出门去种树,苏轼还很会忽悠,说:“老弟,我带你去种松树,把青松种满东山岗,来年这些树木皆能成栋梁,利国利家,就跟你我一样,如何?”

苏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还是振奋的,兴冲冲的跟哥哥去种。

俩人种了几万株松树,之后就停不下来了,苏轼又拉着苏辙开始搞嫁接。

那天苏轼一拍脑袋,开始用苦楝木嫁接李子,苏辙说这事不靠谱吧?苏轼兴冲冲的,说试试呗。完事发现李子一点味儿都没有,白费了几月的功夫。

苏轼坐倒在东山岗上,举着没味儿的李子哈哈大笑。

苏辙看着他,也跟着笑起来。

那年苏轼十九岁,读通经史,书卷大成,娶妻王弗。掀开王弗头纱的那一刻,苏轼咽了口唾沫,这时他还不曾知道这个姑娘将在他的心里占据多大的地方。

苏轼只知道,自己有了妻子。

只是苏轼还没跟妻子相处太久,就到了所有正经读书人都要经历的一个阶段——读书大成,便该出门游历。

二十岁的苏轼离开眉山,出门游历,弟弟也成了婚,以苏轼的性子,心里当然是很有一副兄长的样子,慈爱的看着新人。

不过实际上,私下里,估计没少调侃苏辙,把罕有表情的苏子由调侃得脸色变红才罢休。

苏轼哈哈大笑,说:“家有娇妻,妙不可言,愚兄就先走一步,老弟你莫沉溺于温柔乡里啊。”

苏辙红着脸说:“才不会,子瞻莫沉湎与外界声色才好。”

苏轼的笑声停了,他扶着苏辙的肩膀说:“放心,我岂是好吃好玩的人嘛,我还等你一起出蜀,去天下搏个大大的功名呢!”

苏辙笑道:“呵呵。”

苏辙又正色道:“你我出蜀那一日,必定能令天下震动。”

那年苏轼离开眉州,四处拜访,中间还是免不了搜罗点书画笔砚,碰着特别喜欢的就寄回家送给弟弟。

苏辙心说我又不跟你们一样热衷这玩意,你送我干嘛呢,真是的。

随后把哥哥送的砚台好生保养起来。

二十一岁,苏轼回蜀,三月间,与父亲及弟弟肩挑书卷,再次出蜀。

这次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那是天底下所有读书人共同的目标——汴京城。此时已经距庆历三年,苏轼第一次对京城涌起向往过去了十三年,那些旧日的名臣都已经故去,或者垂垂老矣,新的时代即将展开在他们面前。

老父亲苏洵问他们:怕吗?

两兄弟相视一笑,没有人怕,更没人低头。

我有胸中万卷,笔下千字,致君尧舜,又有何难?

这是苏轼苏辙两兄弟的气魄,这是少年心性半褪后,面对人间风波的第一次宣言。

《苏东坡先生本传》:“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

《程夫人墓志铭》:每称引古人名节以励之,曰:汝果能死直道,吾无戚焉。

有桐花凤,四五日翔集,少时所居书堂前,不畏人。

《爱日斋丛抄》:眉山刘微之,教授郡城之西寿昌院,从游至百人。微之赋诗,末云:渔人忽惊起,雪片逐风斜。东坡从旁曰:先生诗佳矣,窃疑断章无归宿,何若雪片落蒹葭乎?微之曰:吾非若师也。

《子由幼达》:方先君与吾笃好书画,每有所获,真以为乐,唯子由观之,漠然不甚经意。

《春渚纪闻》:苏公少时,手抄经史,每一书成,辄变一体。

另著《种松法》《接果说》,皆录少年事。

第三章·京城

自成都出发,过剑门,经凤翔,游崇寿院,再经扶风,过长安,经华清宫、黾池,至五六月间,苏轼父子三人终于抵达京城。

那些天京城大雨连绵,父子三人在兴国寺浴室院里住下,满身都是泥泞。

苏洵脱下靴子一声长叹,说:“行路难呐,为父蹉跎半生,再至京城,免不了去拜谒公卿,要想不这般奔走,还须早中科举。“

苏轼正在收拾书卷,头也没抬说:“爹你放心,进士简单得很,探囊取物而已。”

苏辙干咳一声,苏轼的目光飘过去,忽然反应过来,一拍脑袋说:“忘了爹上次没中了。”

苏洵倒着靴子里的水,一时间有些迷之尴尬。

无论如何,这次来到京城,父子三人均有收获,苏洵冒雨去名臣府邸拜访,蹉跎半生,终于得到蜀中大员张方平,六一居士欧阳修等人激赏。

天天出门交游,推杯换盏,把两兄弟留在兴国寺里读书。

当然一直宅起来读书是不可能的,来一趟京城,怎么也要见见这世间的繁华。苏轼鼓动弟弟说,至少要见见京城的美食吧?

苏辙叹了口气,反正哥哥这决意要出门的样子,自己是拦不住的。

虽然汴河旁的羊肉很好吃,凌晨御街两侧的小贩吆喝声很动人,但我总是被迫的,要不是哥哥非拉着我去,我肯定还在兴国寺温书。

苏辙想,我就是这样正经的汉子。

走在京城的长街上,除了到处寻些吃食,酒楼上下也少不了见些听些风土人情。出来吃饭的京城少年们,个个遍身罗绮,宛如在京城的人个个十分有钱。

苏轼戳了戳苏辙,说:“这么有钱,是怎么攒下来的呢?”

苏辙面不改色,说:“庆历年间就知道了,那么多恩荫的官员,那么多捐官的豪族,京城里多的是有钱人。”

苏轼暗暗摇头,说:“这些天连日暴雨,有这钱花里胡哨,不如捐了救灾,浮华。”

苏辙深深点头,刚想就这个话题跟哥哥深入探讨一番,就见到苏轼双目放光,指着那锅鱼羹说:“这家的鱼羹好吃啊!子由来,我给你盛一碗。”

苏辙默默推开哥哥的手,自己舀了一碗鱼羹。

嘶,是好喝的啊。

两兄弟吃完了饭,随口对着诗,继续进行饭后的散步活动,这一散步,就望见了宣德门。

莫名的,俩人对诗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那是皇城的正门,雕龙画凤,金钉朱漆,高达十丈,恨不能直冲霄汉,宽有五门横列,过了这楼宇一样的宣德门,通过一片宽阔的广场,便是大朝会的大庆殿。

所有读书人,都向往成一代名臣,出入大庆殿,立万世功。

眺望了宣德门片刻之后,苏轼忽然笑起来,他指着皇城的方向对弟弟说:“有朝一日,你我兄弟二人必将着紫袍,同处大庆殿中。”

苏辙没说话,只是缓缓点头。

笑过之后,苏轼忽然转身,说:“回兴国寺,继续温书去啦!”

胸中涌动着豪情与热血,苏辙很快跟上哥哥的步伐,两兄弟嘴角都噙着笑容,想着这个天下会在他们的手中,变得焕然一新。

几十年以后,当他们真的着紫袍同处大庆殿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两兄弟要争着逃离。

当夜风雨又起,对一灯如豆,温书完毕后的两兄弟躺在床上,又翻了两卷韦应物的诗集。

“安知风雨夜,复对此床眠。”

苏辙的目光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不觉念出声来。苏轼闻声而知其意,过几日便要赴试,待到中进士后,就要外任为官,再等到回京,走过宣德门,去部署朝政,又不知要过多少年。

如今风雨大作,屋中两兄弟对床读书的光景,何日才能重现呢?

苏轼躺在床上眨了眨眼,偏头对弟弟说:“功成身退,自古皆然,等我们造就太平盛世,那时就可以早日退隐,回蜀中游山玩水了。“

“我也有点想念东岗上的万株松树了。”

苏辙笑起来,侧目道:“那便说定了,我们相约早退,悠游林泉。”

汴京城的风雨夜里,两个初入京城的少年人许下注定落空的誓言,复又沉沉睡去。

开封府解试在景德寺,踏出景德寺几日之后,解试榜出,兄弟二人不出意外的中了举人,只是苏辙立在榜前,不服气的看了很久。

苏轼说:“你看什么呢?”

苏辙指着那张榜,扭头说:“为什么你才第二?”

苏轼说:“第二就第二呗,解试又不是欧阳修这种大人物阅卷,稳妥起见多半还是把往年的太学体文章置于第一了。”

苏辙冷漠的哦了一声,满脸写着不开心。

苏轼浑不在意,拉着苏辙就要去吃羊羹,说最近汴河那边有个西北来的商家,羊羹做得十分地道。

苏辙按住老哥的手,抬头盯着他道:“子瞻,下次礼部省试,你要夺魁,你该夺魁!”

苏轼怔了一怔,继而笑起来,宛如春风拂面,他说:“好。”

几月后省试如期而至,这一届的主考官是欧阳修,对大宋的人才极其关爱,平日里跟朋友喝酒论文,常说如果遇到有才华的年轻人,自己该避让三分,令他出头。

只是最近审阅学子答卷,一度令欧阳修梦回壮年。

众所周知,壮年欧阳修是个喷子。

这些年欧阳修无数次呼吁更改文风,将浮华变为简朴,结果还是有太多年轻人下笔不务实,为文追求个奇涩生僻,伤文章大义。

欧阳修扭头跟同僚梅尧臣狠狠吐槽,说这是我看过最差的一届!

梅尧臣头也不抬道:“你上次在太学就是这么说的。”

欧阳修痛心疾首道:“这不是同一批吗?”

梅尧臣笑道:“其实这届的举子也不全是太学体,我手上这篇文章,就写得极好。”

欧阳修闻言心动,手动更在心动之前,下意识就把梅尧臣身前的文章拉了过来。

答卷刚入眼,欧阳修便赞叹起来:“一笔好字!”继而才端详起这篇名叫《刑赏忠厚之至论》的文章。

短短数百字,行文酣畅淋漓,将疑罪从无,疑赏从有的刑赏原则说得极其透彻,欧阳修读罢额头不由汗出,神情振奋,又喝了一声好,抖着文卷说:“朝廷取士,就该去这样的年轻人,像你我这样的老人,该避一头地!”

梅尧臣在旁摇头晃脑道:“此文可擢为榜首。”

欧阳修用力点头,点头一半忽然僵住,他拎起卷子反复看了几眼,眉头慢慢皱起来。梅尧臣没听到回音,一时诧异道:“难道你还看见更好的了?”

欧阳修摇摇头,咬牙切齿道:“这种简练透彻的文风,我怎么觉得有点像曾子固啊。”

梅尧臣反应过来,说:“你那位门生曾巩?”

欧阳修的脑袋像是挂了个巨石,拽着他不住点头,他说:“万一要真是他,我擢他为榜首,怕不是要被骂死。”

梅尧臣笑道:“那我不管,反正麻烦是你的。”

欧阳修指着答卷道:“这要真是曾子固,好处也有一桩,里面那个尧宥之三的典故,我得好好问清出处。”

梅尧臣倒是看得开,大手一挥道:“何须出处?”

欧阳修被噎了一下,也有点尴尬,他说:“当然对文章而言,不需要出处,用在这里简直绝妙。但我没在哪本书里见过啊,难道你就见过?”

梅尧臣摸了摸胡子,说:“这位门生所读之书,怕是广博得很了。”

欧阳修说:“只恨你我读书不多,不能辨明出处啦。”

就这么着,欧阳修把这张卷子单拎出来,当所有考卷都看完时,将它缓缓放在了第二名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兴国寺浴室院里的苏轼同学,狠狠打了个喷嚏。

《苏轼年谱》:五六月间,抵京师,馆于兴国寺浴室老僧德香之院,时大雨。

父询上《书》欧阳修,并上所作《史论》等,修大称赏。秋,应开封府解试,与林希等同试景德寺。榜出,苏轼第二。

《寄周安孺茶》:粤自少年时,低回客京毂。虽非曳裾者,庇荫或华屋。颇见绮纨中,齿牙厌粱肉。

陆游《老学庵笔记》:东坡先生《省试刑赏忠厚之至论》有云:“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梅圣俞为小试官,得之以示欧阳公。公曰:“此出何书?”圣俞曰:“何须出处!”公以为皆偶忘之,然亦大称叹。

《墓志铭》:嘉佑二年,欧阳文忠考试礼部进士,疾时文之诡异,思有以救之。梅圣俞时与其事,得公《论刑赏》以示文忠公。文忠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置公第二。

第四章·差点落第的苏东坡

嘉佑二年的省试榜单上,写着许多平平无奇的名字。

比如王韶,比如章惇,比如吕惠卿,还比如当时不太平平无奇的的学者张载。更不必提名动千载的苏轼苏辙。

不过苏轼的成绩……

苏辙往省试榜单的顶处一望,果然没有苏轼两个字。

苏辙不禁想起当初考完第一场策试之后,苏轼回到兴国寺,还信心满满,对苏辙大手一挥,说这波稳了,省试必能夺魁。

苏辙当然是相信老哥的,只是他高估了自己哥哥的自信程度,否则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哥哥自信过头之后,是会放飞自我的。

这货从第二场论试开始,就放飞自我了。

第二场写了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行文洋洋洒洒,典故信手拈来,若问为什么这样信手拈来,那还不是因为典故都是自己编的。

其实不止是典故自己编的,这篇文章里引用的《诗经》,先贤名言,也有记不清的地方,苏轼沉吟片刻,大笔一挥,没事,自己补全就是了。

苏轼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两遍,贼拉满意,觉得文章一气呵成,酣畅淋漓,写得极好。

这样的跳脱程度,要不是碰到极其喜欢他文风的欧阳修,第二场多半也不及格了。

苏辙:什么叫也?

因为这还没完,放飞自我的苏轼第三场考诗赋的时候,彻底玩脱了。

关于写赋,当然是有格式上内容上的要求的,苏轼写了一半,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写嗨了,辞藻雄浑如奔马,内容或多或少也有点离题万里的意思。

苏轼握笔的手尬在空中,心想:哦豁,完蛋。

那能怎么办呢,反正都写到这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写。

回到兴国寺之后,苏轼像死鱼一样往床上一躺,说完蛋了,要中不了进士再面对咱爹得多尴尬啊。

苏辙一脸茫然,心想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而且要是真考砸了关注点还在面对咱爹会不会尴尬的问题上吗?

追问几句之后,苏轼当然也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太放飞自我,而是一本正经的告诉弟弟,说歌功颂德的赋文,我果然还是不太擅长写。

苏辙就没话说了,正想安慰两句,苏轼就又爬起来,肃然说:“为今之计,只有一条。“

苏辙说:“是什么?”

苏轼又笑起来,说:“只好让人请我吃两顿好吃的,让我重振旗鼓,余下一场超常发挥了。”

那一双眼睛闪亮亮的,苏辙哑然失笑,起身拉着哥哥道:“走走走,吃还不成吗?”

两顿饭安慰好哥哥,苏轼果然不浪了,最后在经义考试中《春秋》对义夺得第一,这才有惊无险过了省试。

见到自己高中以后,苏轼这才放下心,一边走回兴国寺,一边把自己的得意文章《刑赏忠厚之至论》背给弟弟听。

这篇文章还没背完,本来也笑意盎然的弟弟又沉下了脸。

苏轼眨眨眼,有点茫然,心说你这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深知哥哥秉性的苏辙当然不是欧阳修,他横了哥哥一眼,说:“原来你第二场就开始自己编典故了,还酣畅淋漓,都是自己写的能不酣畅淋漓吗?子瞻,第三场赋试也并非因为不愿歌功颂德才考砸的吧!”

苏轼倒吸一口凉气,尴尬的哈了好几哈,苏辙仍旧不理他,气冲冲的先回兴国寺了。

这就是苏轼一波三折的省试历程。

而当揭榜之后,欧阳修也得知了《刑赏忠厚之至论》乃是苏轼所写,扬声大笑,原以为是曾巩所写,如今是苏轼为文,大宋平白多出了一个人才。

只有一个疑问,那个尧宥之三的典故,究竟典出何籍呢?

殿试之前,某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欧阳修下朝之后径直去了兴国寺,没打着拜访苏洵进行学术交流的名头,而是直言去访苏子瞻。

欧阳修觉得,这把年纪了,给后辈抬名声就是自己该做的事。

距离苏轼第一次听到欧阳修的名头,已经过去了十四年,当他真的见到这位庆历名臣的时候,五十岁的欧阳修正站在院子里大树下,光影斑驳,白发飘飘,清瘦却双眸有光,一派名臣风范。

而这样的名臣来见自己,即使以苏轼的自信,也还是有些意外。

于是在前辈有意提携,后生钦慕欣赏,自然就宾主尽欢,谈起了兴致,欧阳修难免就多问了一句典故出处。

同样来了兴致的苏轼大手一挥道:“何须出处!”

这句话瞬间把欧阳修拉回了当初梅尧臣拿着文章来见他之时,眼前的苏轼与老友梅尧臣的身影渐渐重合,所以欧阳修也大笑起来。

欧阳修说:“洒脱豪迈至此,当饮一尊酒!”

苏轼扬声大笑,旁边一直在听的苏辙已经冒出了一脑门的汗。

殿试很快也到来了,这些天在父亲和弟弟几次三番的说教之下,苏轼终于没再浪,跟弟弟一起中了进士。

那年跟他们一起中进士的人很多,王韶还没有成为立功西北的名将,张载还没有说出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名言,吕惠卿也还没有成为两面三刀的小人。

而章惇更是一个仙风道骨的冷傲美男子,因为族侄中了状元,耻居侄子之下,拒不受敕,连进士头衔都不要,放言要来年再考。

苏轼很喜欢这个自负的美男子,章惇临走之前,苏轼还去见过他几面。

这是嘉佑二年,距离他们二人相知相救还有十几年的光阴,距离他们反目成仇,章惇黑化归来神挡杀神,也还有二十多年。

那年他们都在汴京城,琼林宴上举杯庆贺,觉得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就在欧阳修充当苏轼粉丝后援会会长,每次一见苏轼就忍不住笑起来,把臂言欢,大力鼓吹苏轼兄弟,而苏轼兄弟也京城里四方交游的时候,蜀中突然传来噩耗——苏轼苏辙的母亲也在这一年病逝了。

骤闻此讯,苏洵苏轼苏辙一时失措,只觉得这个消息如此不真实。

仓促之间,三人急急收拾行李,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欧阳修等人打,便急急回了眉山。

《老学庵笔记》:……圣俞曰:“何须出处!”及揭榜,见东坡姓名,(欧阳修)始谓圣俞曰:“此郎必有所据,更恨吾辈不能记耳。”及谒谢,首问之,东坡亦对曰:“何须出处。”乃与圣俞语合。公赏其豪迈,太息不已。

《文献通考·选举考》:(考试)三场:先策,次论,次诗赋,通考为去取,而罢帖经、墨义。士通经术,愿对大义者,试十道,可为永式。

《石林燕语》:苏子瞻自在场屋,笔力豪骋,不能屈折于作赋。(欧阳修)往取其赋,则已为他考官所落矣。

《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叙见修,修)为抚掌,欢笑改容,言曰“我老将休,付子斯文”。

《苏轼年谱》:四月七日,母程氏卒,父子仓皇返蜀。

第五章·那些年的爱情

眉山的东岗上万株青松迎风轻晃,苏轼回到故乡,已经又过了数月,这数月里祭奠母亲,答谢宾客,而来往吊唁的宾客总会散去,悲伤还是只能留给自己。

当苏轼回到故居书堂前的时候,窗外的树上还是落满了桐花凤,这些鸟儿仍旧不避人,叽叽喳喳雀跃在苏轼眼前。

苏轼望着它们,就又想起母亲,仿佛这些鸟儿也在问他,屋子里那个慈善又坚韧的女子去哪里啦?

悲从中来的瞬间,往往是这种时候。

只是来到书堂,当然还有事要做,苏轼在窗下提笔,要给远方慰问的朋友写回信。

桐花凤还在吵,苏轼写到一半忽然顿住,有个典故怎么也想不起了,脑海中全是母亲堂前喂鸟的影子。

这时有个轻柔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苏轼,那话音又很肯定,似是对自己所说的极有信心。

这声音补全了苏轼想写的典故,苏轼怔了片刻,回头就见到了王弗。

王弗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又疲惫,这几个月来忙前忙后,苏轼此刻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沉静的夫人过得并不比自己轻松。

只是这份心疼在苏轼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关注点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

苏轼愣了半晌,眨眨眼问道:“夫人懂文章?”

王弗笑起来,轻按着苏轼的脑袋,说:“或许还不比你差呢。”

难得的,苏轼也跟着笑了出来。

一笑过后,苏轼有点恍惚,某个瞬间他忽然觉得世事无比奇妙,这个屋子里有一个他生命中无比重要的女人离去了,但又有一个人重新占据了他的生活。

或许很多年后,他们的孩子也会在书堂前读书,桐花凤换了一代,仍旧争着来抢食,王弗就笑着伸出手,看百鸟来朝。

那一瞬间,丧母的悲痛终于开始褪去。

如果说爱情需要时间,那回眉山的这两年,就是王弗在苏轼心中扎根的岁月。

这两年苏轼度过丧母的悲痛之后,再度开启了游山玩水模式,天天拉着妻子和弟弟出去玩,跟弟弟在亭子里写诗,跟妻子和妻子的哥哥一起去唤鱼池赏景。

嘉佑四年,苏轼二十四岁,守丧结束,启程回京。

这次回京不比上次赶考,苏轼看着王弗,左看右看,深深叹息道:“我当年是怎么做到说走就走的呢,温柔乡是英雄冢,故人诚不欺我。”

王弗就笑,说:“且去吧,等你授官到任,再把我接过去好了。”

苏轼深以为然,一双眼睛眨都不眨望着王弗,王弗脸有点红,说:“夫君怎么这样看我?”

苏轼笑道:“一别多日,自然要多尽温存。”

那夜眉山的月色温柔,苏轼卧房里被翻红浪,多日不绝,偶尔歇息时分,苏轼就拉着王弗出门闲逛。这些天躲在屋子里,都没观赏过几次月光,苏轼领着王弗在东岗上,把万株青松指给她看,给她讲小时候与苏辙种树嫁接的趣事。

其实这些事情王弗都在亡故的婆婆口中听过了,那时苏轼赴京考试,成婚一两年,相聚的时分不过半年左右,更别提培养出多深的感情。

那时王弗就在想,我这一生的婚姻就这样了吗?

王弗又想,好在夫君听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呢。

只是当苏轼拉着她出来,亲自把这些往事再次讲给她听的时候,王弗忍不住勾起笑意,脑袋轻轻的靠在苏轼的肩膀上。

明月夜,短松冈。

很多年以后,苏轼在密州梦到这一幕的时候,猝然惊醒,泪流满面,原来自己曾经想过的,王弗回到眉山故里,在儿孙面前喂食桐花凤的景象,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永远不能预料结局的人生就是如此,年轻的苏轼在几日的温存过后,还是挥挥手离开了王弗。

那个生死离别的倒计时,夫妻二人都没有看见。

这一年,苏轼苏辙跟着父亲再度回京,路过寿昌院故地,游玩白帝庙,永安宫,过巫峡,吊屈原,恰逢江上有雪,兄弟二人在雪中赋诗,父亲就在舟中抚琴。

天地浩大,一叶孤舟,茫茫大雪间别有生趣。

而在去往京师的路上,苏轼还得到了消息,王弗怀孕了。

当日苏轼扬声大笑,苏辙与苏洵也为之庆贺,三人下船登岸,着实喝了一顿好酒。

这年,长子出生,次年,二十五岁的苏轼重回京城。

汴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只是这次进城的苏轼心境有了些许的变化,苏辙看一眼他雀跃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念头。

抵达京城后,苏洵掏钱在西岗租了个宅子,京城的房租就是贵,交钱的时候,苏辙敏锐地观察到自己老父的脸庞狠狠抽动了一下。

随后就是跟京城里的故人打打招呼,说我们回来了,老父亲苏洵还要继续去走关系。

苏轼跟苏辙在家里讨论,为什么父亲这么执着于不考试就当官,苏辙说:“爹一把年纪了,去考试,被搜捡,确实有辱斯文。”

苏轼说:“难道不是因为老爹担心自己考不上?”

苏辙沉默片刻道:“你这话去跟爹说,看爹打不打死你。”

苏轼哈哈大笑。

苏辙等哥哥笑完之后,静静看着他,问他道:“兄长这一路上心情雀跃,是不是想要外任为官,便可接妻儿同去了?”

苏轼嘿嘿笑了笑,说:“倒也未必,反正父亲肯定是要留京任职的,你我总要有一人在京城照料老父,你去赴任,我留京照料,一样可以接妻儿过来。”

苏辙叹气道:“那还是我留下吧,留你在京城,我怕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被老爹打死了。”

苏轼再次大笑。

四月初,兄弟二人去谒见京城故旧的时候,听到一个噩耗,曾经写诗给苏轼抬名声的梅尧臣梅圣俞病重。

四月八日,梅尧臣病卒。

这不是苏轼第一次接触死亡了,只是每一次面对死亡他都不太习惯,明明上一次在京城时还能与自己把酒言欢,这次自己回京,还没与他谈笑几次,这位老臣便先行一步了。

那天苏轼与苏辙沉默走回西岗宅院,苏轼问弟弟道:“死生亦大矣,来生可期否?”

苏辙摇头道:“未知生,焉知死。”

苏轼撇了撇嘴,他们还很年轻,这一生注定还要见证许多的别离与死亡,苏轼下意识就想怼弟弟一句,说我要是死在你前边,看你还能不能焉知死。

苏轼转过头去的时候,恰见苏辙也望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忽然心中齐齐一软。

然后苏轼点点头道:“是啊,未知生,焉知死。”

注:母丧,免丧,生子,回京路程与日期,梅尧臣死之事,皆见于《苏轼年谱》,原文繁琐故不录。

而梅尧臣死后兄弟对谈,笔者想当然耳,何须出处。

第六章·弟弟的戏份

那天朝廷的任命下来,苏轼授官福昌主簿,苏辙授官渑池主簿。

苏轼对自己的成绩还是很有点数的,嘉佑二年的成绩因为自己太浪而不是太好,就只能得到从九品的授官。

所以早有心理准备的苏轼早就开始准备去接妻子赴任,反正他对自己的实力有迷之自信,觉得自己一定能崛起于微末。

苏辙时常叹息,说:“兄长,那你强行给自己加大难度,这又是何必呢?”

跟苏辙相似观点的人也有很多,并且有人因为看不惯而付诸行动。

那天苏轼与苏辙还没离开西岗宅院,有一位清瘦的白发老者缓缓走来,笑吟吟地叩开了门。

宅子里的仆人不多,有时碰到苏轼自己在院子里,他也会自己去开门,此时扬声喊着来啦,随手便把大门拉开。

抬头一看,乃是欧阳修。

苏轼春风满面,笑道:“欧阳公!过些时日,我正准备再去谒见欧阳公,没曾想又是欧阳公先来找我了。”

欧阳修笑呵呵的,一见到苏轼他就忍不住要笑,看苏轼的气度,看苏轼的谈吐,看苏轼的轻狂与自负,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年轻的时候。

寒暄几句之后,欧阳修又问苏轼要了几篇新作的文章诗词,摇头晃脑,大声赞好。

片刻之后,欧阳修放下这些诗词文章,笑着望向两兄弟道:“这般才学,大好前程的起点,就只想做一县主簿?”

苏轼道:“一县主簿,也足以安民。”

欧阳修朗然笑道:“话虽如此,老夫还是觉得可惜,于是跟同僚商议过了,决定推举你们兄弟二人参与制科考试。“

苏轼一怔,制科考试的名头他当然也听过,是朝廷为选拔更突出,或更特殊的人才准备的考试,自大唐年间一直沿用至今。

欧阳修好整以暇,喝一口兄弟俩端出来的薄酒,眼睛便微微眯起来。

苏轼与苏辙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施礼,肃然谢过欧阳修。

五十多岁的名臣挥了挥手,内心中不免有了点小雀跃,他说:“是你二人才干至此,老夫举荐出于公心,何必致谢。如今我所盼望的,不过是你二人能早日扬名,真正能担起大宋江山罢了。”

这天欧阳修喝足了酒,又拿走了苏轼写好的几卷新词,美滋滋的回府去了。

宛如一个养成游戏的资深爱好者。

而苏轼苏辙参加制科考试的消息,也很快传遍了京城,起初几日,不少故旧与读书人前来拜访,致使幽静的西岗宅院一片喧哗。

苏轼想了想,决定搬出去。

苏辙笑起来,说:“你终于要努力啦?”

苏轼叹道:“欧阳公如此厚爱,我想不努力都难啊。”

那年兄弟二人离开西岗宅院,谢绝往来的宾客,搬去怀远驿一心温书备考。

只是没想到制科考试即将开始,苏辙病倒在怀远驿中,苏轼手忙脚乱的照顾他,苏辙反倒很看得开,脸色苍白,努力在笑,他说:“哥,我没事,受了风寒,几日即可痊愈。这总是你的机会,我终归会留在京城,你还是要好好温书。”

苏轼瞪着他,说:“温什么书,你要是不能去考,我也不去了!”

苏辙笑道:“哥你别闹,这如何对得起欧阳公?”

苏轼就恼起来,说:“我不管,你要痊愈,你该痊愈,你该叫天下人都认真看看你的才干,你是我四海一子由,怎么能我去考试,你躺在病榻上呢?”

苏辙深吸口气,又咳嗽了两声,才握着哥哥的手说:“好,我尽量快些痊愈。”

奈何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制科考试的日子到了,苏辙仍旧没有病愈。不过即使如此,苏辙最终也参与了这次考试。

因为制科考试延期了。

那位与欧阳修一样同为庆历名臣的韩琦韩文公,上书宋仁宗,称年轻一代的京华名士,非二苏莫属,如今举办制科考试,二苏兄弟但少一人,此番考试的权威性都会大打折扣,国家考试为选才,不如为苏辙延期,等他病愈。

宋仁宗准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怀远驿的时候,苏轼手舞足蹈,苏辙的目光越发锐利。

苏辙想,这次要出全力了啊。

而此时正在为制科考试出题的宋仁宗打了个喷嚏,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开恩为苏辙延期考试,会收获苏辙怎样的一份大礼。

这一年的制科考试,题目很宏大,问:为什么田野虽然已经都被开辟,百姓却还没有生计,为什么边境已经安宁,兵马却还要时时驻守,为什么天下所有的利润都已经收尽,开支却还是比收入要大?

就在这场考试之中,不再跳脱的苏轼用温和的文风,透彻的目光,取得了“百年第一”的绝佳成绩。

但这场制科考试的主角仍旧不是他。

而是苏辙,苏子由。

苏辙见到这个题目之后,眉头一皱,洋洋洒洒,把潜藏在他沉静外表下的锐利倾洒而出。

苏辙说,田野哪里全被开辟了,京西那么多土地不去开垦,放任荆刺丛生,被逃兵罢士所占据,而且边境又怎么能说已经安定,多少次西夏进犯,大宋守军分散而守,没有一处是能切实守住的,这也能叫安宁?

这题目起的就极其智障。

苏辙写到此处,笔锋一转,直言天下大弊之一。

天下所有的利润都已经收尽了吗?且不说是不是收尽,但陛下是怎么收尽的?小民眼中的仁义不过是要为他们保存利益,如今赋税征敛,层出不穷,陛下利益尽收,则是用仁义为代价换来的,不以财结民,民怨当然深切。

更不必说为什么开支这么大,开支这么大,单看宫中用度就能明白。

宫中贵姬千余人,有用没用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只要官家要,不管有没有,多难办,统统都采办过来。大臣不敢谏,诤臣不敢争,还有岁币之辱,当然开支极大。

苏辙深吸口气,收笔的时候又扫了一眼文章开头。

那里早早点出了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明晃晃的写着: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陛下失所忧也。

这篇雄浑犀利的文章一出,京城文坛震动,苏辙之名一时更在苏轼之上。

那些天苏轼脸上写满了得意之色,比后来他知道自己成绩乃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名还要得意,逢人就想告诉他,知道苏辙吗,看过他的文章吗,他是我弟弟,哈哈哈哈……

苏辙倒还是很冷静,还给哥哥打预防针,说这般行文,未必能中了。

苏轼浑不在意道:“官家大度惯了,不会与你为难的。”

苏辙眉头皱了皱,他当然也不会诋毁官家,只是总觉得哥哥这个态度,日后迟早会出事。

这些天里,只有宋仁宗,揉着脑袋,但觉自己不久前是犯了什么病,为什么偏偏要等这个苏辙来参考?

前些年被包拯骂也就罢了,毕竟是个清正老臣,这又冒出来的是谁啊?

当然也有官员提议,不如罢黜苏辙。

宋仁宗把卷子丢给他,心情郁闷道:“怎么罢黜?是文章写得不好,还是道理讲得不对?朕因直言取官,焉能以直言黜人?”

过了会儿,宋仁宗似乎又觉得自己这个状态不太对,默默喊人把苏辙的卷子拿回来,与苏轼的卷子放在一起。

宋仁宗顿了顿,望着两张卷子喟叹道:“今为大宋,取二宰相矣。”

于是这一年,兄弟二人同登制科,苏轼以凤翔府判官,外任西北。

《师友谈记》:韩琦言“今岁召制科,诸士为苏轼、苏辙最有声望,今闻苏辙偶病,未可试。如此人兄弟中一人不得就试,甚非众望,欲展限以俟。”

欧阳修有《举苏轼应制科状》

苏辙有《御试制策》,言辞颇利

《石林燕语》有载,宋制科考试,上二等为虚,中者亦为四等,苏轼中第三等,已为头筹。

第七章·我在凤翔那些年

二十四年前,苏轼还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崽子,满脑袋还想着找妈妈。

只是那天他忽然发现娘亲忙起来了,屋里屋外都是人,父亲很紧张的等在外面,他哒哒哒跑过去问父亲,这是在干什么呀,娘亲呢?

苏洵回道:“你娘要给你生弟弟了。”

关于什么是弟弟,周岁两岁的苏轼似懂非懂,当他看到小小的一只苏辙被抱出来之后,所有家人都在欢呼,他也跟着一起笑,只有苏辙哇哇大哭。

苏轼想,原来这就是弟弟啊。

这二十四年里,苏轼从来没跟弟弟分别太久过,最多不过是几个月没见,如今外任为官,阔别数年,苏轼望着弟弟,总觉得有许多言语要说,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郑州,西门,弟弟挥手笑哥哥,说走吧,我会在京城等你的。

苏轼点点头,愁眉苦脸的,翻山越岭去向西北。这条路上有人放歌,仆人背着书和衣服,欢声跟着唱了两句,回头才发现自家主人闷闷不乐。

苏轼往日在家里,也不在意威严,仆人也没停下,还鼓动他一起唱。

苏轼不唱,苏轼说:“啊,你说这都冬天了,弟弟在京城也没几件厚衣服,会冷吧?”

仆人很奇怪,说:“先生,往年您的衣服不都是二先生给您买的吗,应该是他担心你才对吧?”

苏轼干咳两声,横了仆人一眼道:“跟你说你也不懂。”

刚走出没多远,苏轼实在忍不住了,又叫住仆人,让他把纸笔拿出来,自己要写诗。

仆人秒变乖巧脸,捧着纸笔恭敬递给了自家先生。

苏轼提起笔,这一笔的墨痕从郑州西门,一直画到了凤翔府,铺天盖地的诗词,全都在想弟弟。

离开郑州的时候,苏轼无比怀念他们住在兴国寺的时候,那时弟弟的感触真切实啊,安知风雨夜,复对此床眠。

苏轼沉吟感慨,写诗曰:路人行歌居人乐,僮仆怪我苦凄恻。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这首郑州西门别弟弟写完之后,苏轼长舒一口气,顿觉心中的块垒消去不少。

苏轼扬眉挥鞭,继续骑马向西。

其实这条路苏轼也不是没有走过,出蜀入京,还是会经过一些关中地带的,而故地重游,苏轼就不禁又会想起弟弟。

比如经过渑池的时候,苏轼想起跟弟弟同游佛寺,一时恍惚。无独有偶,弟弟收到哥哥寄过去的郑州告别,忍不住又回了首怀渑池。

苏轼捧诗喟叹,提笔继续回信,和了弟弟一首新诗,而这首新诗就是著名的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就是这首诗里出来的。

至于到凤翔府后,两人相隔千里,相思之情就更加泛滥。

苏轼去登终南山,想弟弟了给弟弟写诗,苏轼去出门办公,那几天里用诗写日记,写着写着就又想起弟弟,说这里的山水很像天庆观呀,这里的蛤蟆也好玩,我突然就想起小时候跟你一起捉虾蟆的时候……

出门办公结束后,回到家里,建了小院要写诗告诉弟弟,院子里修了草木也告诉弟弟,院子里还有些花鸟,一一写诗告诉弟弟。

还写五百字长诗送弟弟,到了除夕这种大日子,更是兄弟俩来回寄诗不停。

苏轼美滋滋说,诗成十日到,谁谓千里隔。一月寄一篇,忧愁何足掷。

这样的美好日子,在苏轼二十八岁的时候暂且告一段落。

那年宋仁宗宾天,宋英宗继位,凤翔知府也换了一个人,那人名叫陈希亮,在蜀中与苏家有旧,论辈分,陈希亮还是苏洵的长辈。

陈希亮到任的那几天,苏轼正在外面奔波,考察凤翔府的水文。

这两年苏轼到了关中,美食没怎么吃到,除了羊羹——也就是如今的羊肉泡馍,别无他物,而美景也没功夫连日赏玩。

因为苏轼发现关中徭役过重,朝廷规定,关中要定期输送木筏,自渭水至黄河一路向东,只是水害难免,应徭役的往往家破人亡。

宋朝的徭役分两种,一种是贫困农户应徭役,去输送木筏的多是这种人,输送途中,很有可能就会送命,朝廷补贴些银钱作罢。

而另一种是衙前役,找人去衙门里听候差遣,派活给你,若是活干不好,就要赔钱,甚至赔掉性命。

如今又到了输送木筏的时节,无论谁被勾去应役,多半是要家破人亡了。

那会儿苏轼正在小摊前吃羊羹,回头就撞见被勾去赴徭役的农夫家人哭声动天,衙门里前来勾人的胥吏眉头紧皱,一脸的不耐烦。

应役的人叫韩冈,这时节被勾去衙前役,多半是叫他负责输送木筏了。他倒比家人冷静,还叮嘱家人把那些田地资财,尽快交给亲眷。

胥吏们只顾冷笑,有人道:“便是转移了资财,办不好国事,又怎能讨得好去?”

韩冈咬着牙,说:“是你等与我有私怨,假公济私而已!”

胥吏们更是笑得开了,纷纷道:“放屁,我们都是为官人奔走,为国事操劳,谁惦记你家那几亩地不成?“

苏轼在旁听着,觉得碗里的羊羹忽然就不香了。

跟小贩结了账,苏轼望着前方夹着韩冈准备进城的两个胥吏,闷声不响跟了上去。

两个胥吏倒也不是没注意到苏轼,不过看苏轼年纪不甚大,气质又有些不羁,只道是游学的书生,全不理会,一路走进衙门。

而到了衙前,苏轼还在后面跟着,两个胥吏眉头才再次皱起来。

这俩胥吏回头,瞪着苏轼道:“你是何人,衙门是你能随便来的吗?”

苏轼笑了笑,一双手先摸出一面手巾擦了擦,又从怀里掏出官凭,缓缓道:“凤翔府判官苏轼,来见县令。”

两个胥吏联想到苏轼一路从城外跟进来,自然是把他们与韩冈的对话都给听去了,一时面如土色,其中一个胆子小的,更是双腿一软,抓着韩冈臂膀,才没倒在地上。

韩冈死里逃生,喜出望外,恨不能当场把头磕给苏轼。

苏轼望了他一眼,自然是知道他的想法,苏轼摇头道:“如果他们的程序得当,本官也没有办法为你免去徭役。”

韩冈的笑容凝在脸上,宛如被一盆冷水给浇了。

苏轼接着又笑道:“不过我可以跟着你先去观测水文,一探这输送木筏的徭役,究竟能不能减免其害。即便不为救你,也为救以后应役的百姓。”

这一波三折闹得,韩冈要是个年纪大的,怕是心脏病就要犯了。

那几天里,苏轼带着韩冈一路观测水文,重新修订衙规,废除输送木筏不顾水文的定规,还随手又敲打了那两个胥吏一番。固然强龙不压地头蛇,但韩冈跟着苏轼跑了这么多天,自然也没人真这么不开眼,非要帮着两个胥吏欺压他了。

至于这场徭役之害,史称,自是,此害减半。

为百姓谋了一福祉,苏轼当然天天就乐乐呵呵的,但新来的凤翔知府陈希亮,也不知为何,偏不喜欢苏轼这种模样。

陈希亮严肃,沉稳,怎么看苏轼怎么不顺眼。

苏轼写了什么公文,求雨文章,陈希亮都给他批改一番,驳斥回去。

这种事刚出第一次的时候,苏轼还有些茫然,这是几个意思啊,最近京城里自家的粉头欧阳修又有新言论了,说三十年后,无人议论我的文章,全去看苏家兄弟啦。

还说如今的苏轼,已经超过了我。

而超过了当代文宗欧阳修的苏轼,文章水平却被陈希亮打了个大大的叉。

这还没完,苏轼去谒见陈希亮的时候,陈希亮还晾着他,就叫他在门外干等着。二十八岁的苏轼还没老,这辈子也没见他老,受了气从来不憋着,非要找时间怼回去,而且怼得特别精准,令人无地自容的那种。

以苏轼的品性,本不该被那么多人针对,而他之所以能招来一生那么多的敌人,与他这个毛病息息相关——江湖人称苏嘴欠。

那天陈希亮在家建了个高台,请苏轼作记,苏轼当然也不客气,刷刷就写。

说这台子现在固然是个好东西,但物之兴废,谁能说得准呢?这台子的兴废都说不准,更何况人事之起落得丧呢?

简而言之,就是我觉得你这老东西迟早要凉,哼。

陈希亮看到这篇文,倒罕见的没再怼苏轼,而是对朋友说,我这人看苏洵就像是看自己的儿子,看苏轼就像是看孙子,我是怕他年少得高名,怕他自满,所以敲打他几次,没想到他竟然还生我气了,这就是年轻啊。

这话传到苏轼耳朵里,他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老陈是个挫折教育的爱好者啊。

这什么鬼的挫折教育啊!

苏轼心很累,惹不起,躲得起,最好还是不在府治里待着了。

那个新春,弟弟又写信来,文字很沉稳,但里面附诗说:应有新诗还寄我。

哥,你好多天都不给我写诗啦!

心累的哥哥瘫在家里,给弟弟写回信道:懒不作诗君错料,略略略。

注:这章兄弟互动多见与二人文集,诗句已写,全文不录

《宋史》:关中民贫役重,岐下岁输南山木筏,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吏踵破家。轼访其利害,为修衙规,使自择水工以时进止,自是害减半。(韩大锤当然是段子)

陈公弼(即陈希亮)事,见于《宋史》《邵氏闻见后录》,笔者懒不录文。

第八章·而立之年的苏轼

再次遇见章惇的时候,是嘉祐七年的长安。

那年苏轼刚刚盼来一场大雨,缓解了关中大旱,为此写下《喜雨亭记》,同时为关中徭役重修衙规之事也告一段落,清闲几日之后,又有了新的公务。

永兴军路,秦凤路这两路的的士子要参加解试,苏轼去主持考试。

当苏轼打马抵达长安的时候,城门前有人正在出示官凭,那人一脸的傲气,目光随意向门前卫卒一飘,便又很快收了回去。

“章子厚!”

这一眨眼间,苏轼便认出了前方的官员,他朗笑叫出口,催马去往章惇身侧。

正收了官凭,准备进城的章惇闻言回首,目光微微一闪,同样一眼就认出了苏轼。章惇那副孤傲的神情终于化开,一抹笑意浮上来,他在马上抱拳道:“子瞻别来无恙。”

苏轼笑得比章惇更开心些,眼角的皱纹绽出来,回礼道:“自京城一别五年,没曾想又在长安相会。”

谈笑间,苏轼也进了长安城,寒暄几句才知道原来此次考试,自己与章惇还是同僚,一并为这些士子出题。

这番缘分令苏轼心中对章惇又多了几分好感,问起嘉佑二年之后的经历,才知道章惇虽然因为耻居族侄之下,第二次赶考还是轻而易举的中了,同样任官西北。

苏轼对章惇这种傲然自负,又有真才实学的不寻常人物很是欣赏,章惇也笑着谈起欧阳修在京城里的说辞,自认文章诗词一道,比苏轼差得远。

二人相谈甚欢,考试两路士子结束后,相约一并游山玩水。

西北的秋天总是肃杀,西北的山水也多有奇险之处,章惇来西北比苏轼更早,这一路上为苏轼介绍了许多后者未曾到过的好去处。

长安城南,有南山诸寺,章惇与苏轼同游,过南山寺,抵仙游潭。

空潭写秋色,万仞临绝谷,苏轼在这等景色旁边,自然是诗兴大发。而章惇与苏轼所理解的游山玩水,倒是有所不同。

章惇为苏轼指点这仙游潭的妙处,道:“此地正以下临万丈深渊著名,若是能过仙游潭,去对岸峭壁上书名为记,岂不美哉?”

苏轼怔了怔,瞅瞅万丈深渊,又瞅瞅仙游潭边窄窄的木桥,摆手道:“不美,一点都不美。”

章惇哈哈大笑,找南山寺寻了一支饱蘸浓墨的大笔,又要了一根绳索,撩起长衫下摆,昂然踏上了独木桥。

苏轼在他身后又想呼喊,又怕惊了这位同窗好友,只能站在原地干看着。

章惇大步跨过独木桥,左手丢出绳索,往崖边树上一系,双脚踩在峭壁上,右手挥如椽大笔泼洒浓墨。

万仞峭壁之上,赫然出现一行字——章惇、苏轼来游。

题字完毕,章惇又施施然走回了原地,苏轼全程瞠目结舌,只有一句喟叹。

“子厚必能杀人!”

章惇失笑道:“这什么意思?”

苏轼道:“能拼自己的命,当然也能拼掉别人的命。”

章惇再次大笑,拍了拍苏轼肩膀,示意一起回寺饮酒。二人离开之前,苏轼又回头看了一眼仙游潭对岸的峭壁,他抿了抿嘴,心想:这么大的山,总能去得了对岸吧?

何必要这么拼命呢?

西北风凉,苏轼裹了裹衣襟,为自己找了个理由,便再度美滋滋的去与章惇喝酒了。

这天二人酒至半酣,又听到寺里人说这附近有老虎,俩人酒后正疏狂,苏轼三分胆色撑到了六七分,睁着明灿灿的眸子道:“子厚,去探探虎穴?”

章惇更是来者不拒,拍案说好。

自南山寺至虎啸处,这一路上的狂风终于还是把苏轼给吹醒了,当两匹瘦马都嗅到了猛虎的气味,战战兢兢不敢前时,苏轼也怂了。

苏轼说:“从前我听过一句话,叫行走江湖,安全第一,马犹如此,人何以堪?”

章惇笑道:“我当然有我的法子,你若不想跟来,就先回去吧。我要去的地方,还没有到不了的。”

苏轼扬了下眉,深深道:“子厚好胆色!”

章惇刚想不动声色的谦虚两声,回头就发现苏轼已经调转马头,哒哒哒往回溜了。

章惇失笑,继续前行,找了一面铜锣,又捡起一块石头,挥鞭催马前行。

没走多远,章惇迎面撞上了一只猛虎,猛虎骤见生人,背部渐渐弓起,双眸死死盯着章惇。酒后的章惇比往日更加兴奋,他喜欢这种身在危险之中的刺激,也喜欢与猛兽争斗,喜欢与人,与天,与世事斗争。

章惇的一双眸子比猛虎还亮,他同样一眨不眨的盯着猛虎,双手缓缓举起,一点点看着猛虎身上的毛发根根耸立。

猛虎有点慌张犹豫,他左右徘徊着,不敢攻击,也不想退。

西风吹来,林木萧萧,天地似乎有一刹那的寂静,继而章惇双目爆出精光,他一声断喝,手中石块猛击铜锣。

一声巨响,猛虎骤然受惊,后跳数尺,章惇身子前倾,还有催马之态,猛虎再不犹豫,掉头就跑,只听到身后一声声的大笑。

那天章惇回到寺里,丢下铜锣,饮酒三杯,红着脸对苏轼道:“子瞻,日后你定不如我!”

苏轼翻了个白眼,回来的工夫里,苏轼忙前忙后,又是许下钱财,又是许下可以为南山寺请求扩建,才找了一批僧人准备支援章惇。

没想到章惇真的这么回来了。

苏轼陪了三杯酒,醉意重新又涌上来,躺在地上指着章惇的肚子吐槽道:“子厚腹中,尽是谋反底家事。”

章惇再次大笑出来。

那些年里,苏轼常与章惇来往,还给弟弟写信,说章惇这人乃是世间少有的魁杰,至于功名利禄,不过是他反手间事。

苏辙没有回信,倒是深深记住了章惇的名字,很多年后,苏辙将成为扳倒章惇的主力,那时他们的恩怨早已交织,再难分清了。

这些日子王弗也跟着苏轼在西北,陪他走过青年,即将步入三十岁。处理公文,作些文章,苏轼从来也不避着夫人,甚至连交游的朋友,也会偶尔为了满足夫人的好奇心,允她在屏风后听听看看。

王弗时而提点苏轼,说有些人值得交,有些人不值得交,有些人值得交,但你要注意你的毛病,你这张嘴什么话都往外说,但不是什么人都像陈希亮的。

王弗说这话的前几日里,挫折教育的资深爱好者陈希亮刚请苏轼去自家台子上赴宴。

那些苏轼讽刺他的话,他倒也还真不太放在心上,这会儿就换成苏轼不好意思了,在席间赔礼道歉,言之凿凿,要为陈公多写几篇文章。

王弗说的话当然很有道理,不过此刻与陈希亮相处,结果也很融洽的苏轼完全没放在心上,只顾嗯嗯啊啊点着头。

王弗就放下筷子,挑眉看着他。

苏轼干咳两声,说都老夫老妻了,还来这套?

王弗小鼻子皱起来,说:“那你依不依我?”

苏轼笑道:“都依娘子,娘子识人之明,洞若烛火,以后为夫都要靠娘子指教啦。”

只是往往世事不会像人预料的那般,陈希亮在不久之后病卒,没有等到苏轼的许多文章,而苏轼的身后也没人为他指教,告诉他什么人值得交,什么话应该注意了。

更没有人会在他不同意的时候,用柔中带刚的法子,轻轻安抚好他,叫他这一生走得更加平稳些。

那些重回眉山,再喂桐花凤的梦境,都在这一年成空。

这年苏轼三十岁,自凤翔回京师,送弟弟赴任大名府,妻王弗病卒京城。

生离死别,尽上心头。

而苏轼还没有办法沉浸在丧妻的悲痛之中,很快有另外一种悲痛,缓解了丧妻的痛苦,使他第一次深切明白到“麻木”这两个字的意思。

三十一岁,苏轼苏辙的父亲,苏洵病卒。

苏洵临终前,握着苏轼的手,努力笑道:“为父此生,能见你们兄弟二人至此,别无所求,要托付给你的,就是要你完成为父的遗志,注完《易传》而已。”

苏洵望着半空,目光空了片刻,叹道:“其余诸事,汝母早已教完,如今我该去寻她了。”

苏轼的泪止不住流,声音却发不出来,只有不断的点头,一直点头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无力的垂落床边。

而立之年,苏轼只有四海一子由。

注:与章惇事见《宋史》《道山清话》《耆旧续闻》

至妻与父死年,各见墓志铭与年谱,而立之年的老苏太惨了,笔者心累,不录原文

第九章·山雨欲来

六朝旧事如流水,金陵城仍旧是那座金陵城,风雨也时常盘旋在钟山之上。

久居金陵的人都知道,钟山脚下,有间简易的棚屋,往来的学子不远万里,但凡到了金陵,总要去这间棚屋下听先生授课。

今日浮云初散,朝阳东升,三五成群的学子已经到了钟山之下。

讲学的地方也很简易,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不过是一方土台,几个石凳,借着绿树成荫,便登台授课了。

新来的学子不免心中惴惴,问同窗道:“这里的先生当真是那位?”

同窗坦然道:“不是那位,岂能有这般简易气象?”

新学子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不过那位身负大宋二十年人望,为何只有这般派头?”

同窗肃然道:“不是如此,又焉能有二十年人望?”

新学子若有所悟,静静等着先生开课,只是先生久候不至,土台前只有一个中年人正在摆放桌椅,准备书卷。

那中年人衣衫洗得发白,头发也多日未洗,偶有几丝乱发飘在半空,看起来颇不修边幅。

新学子笑道:“不愧是王公,家中的仆从也这样简朴不羁。”

同窗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一字字道:“这便是先生本人。”

新学子一呆,再回头时正对上王先生回眸,那张方正而又严肃的面容里透出一股坚定不移的味道,一双眼睛无所不摧,仿佛他要做的事,没有任何一人能够阻止。

肩负大宋二十年人望,多少次高官厚禄,都不能请动他去京赴职,潜心为百姓操劳。

前几年刚刚赴京出任,却又正逢母丧,这位先生才回了金陵钟山之下。如今守丧期满,登台授课,过往的学子自然不肯放过。

“今日要讲的,乃是《洪范传》,世间灾异与与人无干,天变不足畏也!”

台上的先生声音洪亮,一开口如斩钉截铁,未来五十年,大宋都将被他的声音所笼罩,所影响。

那位远道而来的新学子心头一震,暗想:王安石不愧是王安石!

这年金陵的王安石守丧期满,登台授课,而三十二岁的苏轼正扶柩还乡,埋葬他的老父。

自京入蜀,这条路上风霜伴随,与多年前并无二致。夏末初秋的凉风飘荡在水上,不长不短的队伍依次过河。

队伍最前方是两个相貌有些相近的兄弟,前些年在京城或者凤翔养出的肉,这两年间又重新消失了。苏轼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没有看过身后的灵柩,前方的山峰落在他的眼中,令他觉得有些许熟悉。

苏辙心有所感,开口道:“那是龟山。”

苏轼啊了一声,想起自己见过这座山许多次,为母守丧,出蜀入京,他都见过这座山,而距离他第一次登上这座山,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那时他刚刚离开家乡,短暂的出门游历,父母双全,那个姑娘还在不远处等他。

苏轼突然说:“不如上龟山看看吧。”

苏辙点点头,说不上是要陪哥哥走走,还是单纯让哥哥多陪陪自己。

龟山并不太高,山上的树木枝影横斜,苏轼苏辙就走在细碎的阴影与点点的碎光之中。龟山之上有座庙,苏轼对苏辙说:“十几年前我来龟山的时候,还去过这座庙里,庙里有个老和尚,佛法一窍不通,倒是可爱得很。”

苏辙微微一笑,以表捧场。

庙前的迎客僧对来访的两兄弟很热情,毕竟龟山不是名山,庙也因为前任住持的惫懒,完全没有发展成大寺的景象,此时能见到两个气度非凡的书生,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奈何听闻老和尚已经成了前任住持,苏轼忍不住一叹,转头对苏辙说:“故人多零落,今日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苏辙面不改色,平静道:“至少还有你我。”

苏轼脸上多出一缕笑意,他点头喟叹:“是啊,好在还有你我。”

门前的小和尚有点茫然,他说:“二位施主,你们是不是误会了,前任住持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卸任,并未圆寂啊。”

苏轼尬在当场,一时失语。

庙里的钟声悠然响起,苏轼又见到了龟山老僧,两人见面的时候,老僧正在拿着扫帚清扫到处清扫落叶,小和尚说他总是如此。

苏辙说:“大概这就是修行吧。”

小和尚神色古怪道:“但他总是扫了几下之后,就喊着好累好累,又把扫帚丢给师兄弟了。”

苏辙沉默下来,这次连他都有点尴尬了。

如今见了面,苏辙终于有机会问了,他说:“长老天天扫片刻的落叶,有什么意义?”

老僧挤眉弄眼道:“扫地僧啊,要是别人不知道我的身份,见我扫着地,过来问话,我扯几句佛经唬他,最后他再从别人口中知道原来我是前任住持,岂不是特别震惊?”

苏辙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扭头对苏轼道:“长老确实可爱。”

苏轼也笑起来,但他的目光还是沉静的,他望着老僧道:“这么多年,没想到长老还活着。”

这话说得很直接,苏辙听了都有些不舒服,老僧倒还是笑得很开心。老僧说:“我跟你们当然不同,我六亲不认,屁事不管,吞风饮霞,当然活得长。”

苏轼叹气说:“长老真如自然,不通佛法,方通佛法。”

老僧摆了摆手道:“那不是我的事,正如你再登龟山,也不是你的事。你的心不该在此处,甚至不该在你身后的灵柩处。”

“那该在何处?”

“反正不在身后,要么去往身前,要么就跳出红尘外。”

苏轼有一瞬间的茫然,身旁的苏辙若有所感,阳光从老僧背靠的大树后透过来,使那老僧特别像人间佛陀。

那天老僧跟苏轼苏辙谈了很多,他说:“其实别看你们现在很伤心,但贫僧倚老卖老,就告诉你们几句实话吧。这种伤心悲哀,于你们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过几年你们便忘了,还是会冲进红尘里。如今王安石在金陵讲学,随时可能重出天下,像他这样的人出来,一定会搅得天翻地覆,到时候你们能忍得住?还不是要拼了命的去打滚,去致君尧舜,都是读书人,这你们自己心里该有数。”

苏轼说:“那怎么才能不冲进去?”

老僧似笑非笑,眯眯眼瞅着苏轼道:“什么时候,你们自己险死还生一遭,才能懂得红尘无聊。”

苏辙更为年轻,他反问道:“不入红尘,也难逃一死,何必不入?”

老僧挥了挥手道:“嗨,我就随口说两句,我又不懂佛法,你问我这么多干嘛,自己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话说完,老僧又站起来,提着他的扫帚开始继续扫地。一旁被晾下的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忽然一笑,对老僧施了一礼。

老僧挑了挑眉,又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最终目光凝在苏轼的身上。

老僧说:“十四年了啊……”

离开龟山的时候,老僧这句话还回荡在苏轼耳旁,他心中翻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喟,继而脱口就吟成了诗。

再涉长淮水,惊呼十四年,龟山老僧在,相见一茫然。

回蜀,守丧。

注:这一章没什么可注的,王安石讲学,苏轼上龟山,都是一两句话而已。

第十章·风已满楼

三年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这三年朝廷里只发生了一件大事——宋英宗驾崩,而继位的天子是个雄心壮志的年轻人,名叫赵顼,史称宋神宗。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汴河两岸的杨柳依依,宫里的假山流水几经变换,总是差不太多。

至少在赵顼的眼中是这样的。

从前宫里的侍讲王陶教他读书的时候,他便不太留心古今帝王将相相处之道,只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将那些知识统统记住罢了。

只有讲起本朝边事,赵顼的眼中才涌起色彩。

多少年了,大宋想光复幽燕,吞灭灵武,却无数次兵败,赵顼都想过要问罪西北二境,那里的官员究竟是怎么办事的,西夏弹丸之地,怎么能输这么多次?

赵顼问过王陶,要雪数代之辱,究竟应该如何行事?

王陶正色道:“殿下只需善用名臣,广开言路,天下清正者自能激浊扬清。”

赵顼面上仍旧很恭谨,说自己受教了,其实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想:这些文臣全在说些废话,范仲淹不是名臣?还不是只能在西北维持局面,韩琦更是名臣,去了西北直接一败涂地,用你们能拿出几个方略,遂我壮志?

那些年里,赵顼表面上扮演着恭谨守礼,孝义聪敏的好形象,稳扎稳打成为储君。

赵顼人在东宫,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找从前官员的策论、奏折,赵顼默默把他看过的奏折分成几类:辣鸡,菜鸡,鸡肋,还可以,这个厉害了。

最后一类文章只有一篇,名叫《上仁宗皇帝书》,赵顼翻回开头,记住了作者的名字。

乃是王安石。

当赵顼成为太子之后,有些话终于也可以试着问出口了,他问东宫的属官,想一雪前耻,平定西北,谁能为我分忧?

赵顼的属官之中有两人对视一眼,报出了一个令赵顼很耳熟的名字。

那二人道:“满朝文武,唯有王安石。”

赵顼记住了这句话,并且在未来的日子里深以为然,国库早已空空如也,范仲淹等人努力积累的财货,又在西北的几次败仗,仁宗朝后期的奢靡,以及国丧之中再次挥霍了个干净。

当治平四年,宋英宗驾崩,赵顼继位时,面对的就是亏空近两千万的国库。

赵顼没有再遮掩自己的脸色,他在文德殿里质问过群臣,群臣给出的建议无非就是减少官员的赏赐,不能再劳民伤财。老韩琦还说,边事花费甚大,二十年不言边事,虽然花点岁币,还能有不少盈余。

赵顼差点没当场气笑出来,年年都要花费的岁币,苏辙都知道是屈辱,真要盈余,把西夏灭了岂不是更多?

只是赵顼望着满朝文武,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满朝清流,都不想自己盯着钱看。

他是天子,要做圣君,要君子不言利。

赵顼很想找几个人出来,把他们的家抄了,再告诉他们君子不言利,你现在是君子了,赶紧回来上班吧。

奈何这些名臣,司马光也好,韩琦文彦博也罢,偏偏又没什么罪过,只是家里人土地占得多些,恩荫多些,靠他们生活的佃户也多些罢了。

二十岁的赵顼只觉得自己要被淹没在文德殿中,这时他忽然又想起身处东宫时属官的话。

满朝文武,唯有王安石。

这一年,赵顼改元熙宁,把还在金陵老家讲学的王安石一路叫来了京城,私下召见,目光里都是火焰。

王安石静静的望着年轻的天子,他深吸口气,自己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今日。

那天,王安石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详叙这百年以来,繁华无事的背后危机四伏,这个百年就这样过去了,下个百年呢?

赵顼目光灼灼,下意识跟着问道:“是啊,那下个百年如何?”

王安石断然道:“当下已不能再想百年之后,时至今日,应该有,也必须要有一位明君横扫沉疴,变法富强,大展作为。”

赵顼奋然起身,握住王安石的手,眼神中的激动几乎要化作实质。

“朕有介甫,大事可为!”

熙宁二年,汴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响起一阵疾风骤雨,王安石官拜参知政事,以副相之身执朝廷大政,变法的风声迅速传开。

而此时,汴京城外回来一行人。

三十四岁的苏轼回京时抖落一身风霜,眼角也已经有了皱纹,不过进城时一笑展颜,显然已经从三年前的轮番打击中挺了过来。

苏辙默默的跟着哥哥身旁,心想岂止挺得过来,甚至还过得很香。

苏辙想到这里,不由又瞄了一眼身后的马车,那里边坐着一个姑娘,是他的小嫂子。

当看到这个小嫂子的时候,苏辙的心情总是很复杂。这位小嫂子是王弗的表妹,名叫闰之,前几年在眉山时,她跑前跑后,迎来送往,几乎时时陪着苏轼。

即便有风言风语,她也总是笑着,跟苏轼说我那些我不在乎。

那时苏辙还在旁边,忽然就听到自己哥哥脑抽反问道:“那你在乎什么?”

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脸红起来,这些年里她总是推辞,不愿许配人家,其实还是因为心里早记着一个人了。

只可惜那人与自己身份敏感,王闰之时常坐在家里的庭院前,揪着春花秋草,一发呆就是一个下午。

望着脸红且沉默的王闰之,脑抽的苏轼立刻反应过来,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

这两人还不是最尴尬的,最尴尬的是搬了一摞信件进来,磨好墨正准备写回信的苏辙。苏辙当时就在心里无数次的吐槽,说哥你干嘛要问呢,你傻的吗?

再尴尬的事,也会有过去的时候,王闰之经年累月的关怀,又把苏轼跟王弗的孩子拐去玩,两人一大一小,谈诗玩水,相处得极其融洽。

终于有一天,苏轼忽然半夜敲了苏辙的门。

苏辙心里一阵无语,暗想:哥你来也要挑时候啊,你现在单身我不是啊。

苏辙披上衣服,开门时就一脸平静了,他问苏轼道:“有事?”

苏轼有点局促,他说:“闰之这事,你觉得怎么办好?”

苏辙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努力平心静气道:“这事你问我做什么?”

苏轼苦笑道:“那我还能问谁?”

苏辙就心软了,俩人去了书房谈了半宿,考虑到苏轼这性子无论如何不可能完全沉浸在旧情之中再不复娶,此时有这样一个姑娘为你等了这么些年,总要娶人,不如娶她。

苏轼说:“我觉得你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怎么就不可能……”

这话苏轼没说完,因为苏辙就后仰着身子看他,目光里都是冷漠,一脸你继续编,我看你自己信不信的模样。

苏轼长叹口气,摆摆手,有点心累。

不过夜里苏轼辗转难眠,又自己想道:如果我真的一点都不意动,我又为何要去问子由呢?

想通这一节,苏轼忽然就很想哭,他觉得自己此时仍旧忘不了王弗,但好像又不影响自己开始喜欢王闰之。

苏轼骂了自己一句:呸,渣男。

所以当回到汴京的时候,苏轼已经带着王闰之一起回来了。

苏轼在汴京的街头探问近况,笑呵呵的买来些烤饼给王闰之尝,骤然听到有些读书人议论起王安石得用的消息,苏轼递饼的手不由一顿。

王闰之心细,问道:“夫君怎么了?”

“没事,听到了故人的名字。”苏轼怔了怔后,脑袋里全是王安石的名字。

其实当初制科考试时,王安石便是苏轼初考的审阅人之一,而自从离开龟山后,苏轼对老僧口中的王安石印象更为深刻,多次打听之后,对王安石的学问有了进一步认识。

“祖宗不可法,天变不足畏啊……”

苏轼转头望着北方,那里的宣德门依旧高高伫立,背后的文德殿里喧腾一片,恰有一阵风从北方吹来,似乎起点就在朝堂之中。

那阵风汹涌澎湃,吹起苏轼苏辙的衣衫,猎猎作响。

注:进入了懒得写注环节,反正出处不外乎《宋史》《苏轼年谱》

第十一章·出刀

三月的春风还很料峭,汴京城里的寒意还很深切,尤其是凌晨天光未亮的时候。

宣德门前的御街两侧已经挤满了人,热腾腾的羊羹,甜滋滋的干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小贩都挤在长廊中,招呼着来往的官员。

苏轼睡眼惺忪,虽然回到京城也有些时日,可每次参加朝会还是很艰难。

之前苏轼就跟弟弟吐槽过,说自古艰难唯一死,我看这话不切实,自古艰难唯早起才是。

苏辙没心情跟哥哥打趣,这些天他在王安石新创设的制置三司条例司工作,这一司的主办是吕惠卿,天天吊着眼睛打量他们,一封封文书催命似鬼。

这些文书的内容,多半是关于变法的,青苗法也好,均输法也罢,苏辙都不认同。

同在这一司工作的还有章惇,因为苏轼的关系,最初苏辙还与章惇走得近,他私下里请章惇吃过鱼羹,问他愿不愿一起上书,请副相暂缓新法。

那天鱼羹上蒸腾而起的水雾遮住了章惇半张脸,他望着苏辙道:“子由不信王公啊。”

苏辙叹道:“如今变法势在必行,可事有缓急,当务之急是要除去积弊,而非另兴新政。”

章惇似笑非笑道:“除去积弊,当年欧阳修也曾随范文正做过此事,到头来还是梦幻泡影,只落下了他们的清名。”

苏辙眉头一皱,反问道:“子厚什么意思?”

章惇放下了筷子,身子与桌子微微拉开了距离,“我的意思便是,满朝文武反对变法者多,却无人给出新方略,不过是捡起庆历旧事,反复论述罢了。这样的书生再多,清流再汹涌,对国事又有什么补益?”

苏辙沉默很久,才从雾气里看清章惇的面容,他道:“原来子厚是王公门徒。”

章惇笑道:“谈不上是谁的门徒,只是有人要做事,我也想做事,恰逢其会罢了。”

“那这件事若有害处呢?”

“那也只有先做下此事,再慢慢缝补,焉有畏死而不生者?”

这番话在大朝会前,还一直响在苏辙脑海里,他想:固然王安石与章惇有他们的道理,但付出代价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下面的百姓。

既然如此,有些道理,始终是要争一争的。

这一天的大朝会上,苏辙上书,言明只需清除三冗,足以充实国库,另行新法必将害民。

文德殿里,章惇沉静的看着苏辙,那天他与苏辙分道扬镳后,就去找过王安石,对他说苏家兄弟所学,与我辈相异,若要推行新法,必成阻挠。

这番话以后会不会传出去,会不会落入苏轼耳中,章惇不关心,也不在乎。

此时他的目光又飘向苏轼,苏轼脸上还带着点困倦,又因为弟弟上书而有了些振奋,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他就事论事而与自己反目。

只可惜,以后纵然苏轼还能指着他的肚子,说里面全是谋反家底事,我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放肆大笑了。

但那并不重要。

目光渐渐收回,章惇等到苏辙上书完毕,横身出列。

“冗官冗兵固然可以精简,冗费又岂能是精简二冗便可清除的?正该与新法一并推行!”

三言两语,章惇便把清除三冗,引到是否该与变法同时推行。吕惠卿等人再多说几句,话题就开始变成:新法推行,究竟是否会有害民之举?

双方争到后来,欧阳修、司马光,范镇等名臣都已经下场,纷纷指出唐朝时已经有人指出过青苗法的弊端,所谓青苗法,是官府借贷给百姓,度过无粮的时日。

只是如此一来,官府催穷人的债必定会导致强收贷款,而借贷给富人,不过是让富人拿着钱来提高利息,坑害穷人罢了。

王安石冷笑一声,振衣道:“王某在外为官多年,青苗法一力推行,怎么没见到几位所说的奸佞胥吏?”

面对吵成一片的朝堂,赵顼很快厌烦了,朝会结束后,王安石当先走出文德殿,他不用看也知道背后还残存着故人敌视的目光。

欧阳修曾经举荐过他,司马光也极其赏识他的文章,但那都不重要。

王安石想,国家兴亡,必要变法。

泱泱乱局之中,四月如期而至,王安石并没有因为阻挠而延缓变法的脚步,四月新党开始提议变科举,兴办学校,废除诗赋,主考经义策论。

而科举考试诗赋不及格的苏轼偏偏跳了出来,上书说,选拔人才主要看的是识人之明,而不是依靠废除诗赋,天底下那么多能臣不提拔,兴办学校又有何用?庆历年间就办过学校,又出过几个能臣,荒废至今,劳民伤财。

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

就连王安石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有道理,因为赵顼觉得有道理。

而且赵顼还把苏轼叫到了宫里,这是苏轼第一次进宫,四月的天也不算多暖和,苏轼却总觉得热,他想起很久以前跟弟弟初来京城时说过的话。

胸中万卷,笔下千字,致君尧舜,又有何难?

赵顼觉得自己纵然不能成为尧舜,至少能当一个文帝景帝,要是能光复幽燕,吞灭灵武,那或许连世祖也能搏一搏。

如今朝廷里吵得一塌糊涂,变法他是肯定要变的,但兼听则明的道理他也懂。

而反对变法的人中,苏轼的文章最好,他科举成绩诗赋不及格,赵顼也已经查到,觉得这人私心也少,顿时对他起了兴趣。

当天在金殿里的奏对,也令赵顼十分满意,苏轼是个会说话的臣子,开口就说:陛下天纵文武,不患不勤不明。

赵顼乐呵呵的,说苏卿不必这么客气,政令得失,或者朕有什么过失,你但讲无妨。

苏轼就更加振奋,觉得金殿里的气温都升高了几度,他施礼再道:“唯有三害,求治太急,进人太锐,听言太广。”

赵顼闻言眼前一亮,这才是他要找的人才啊,不错,自己确实听言太广,有些事该独断还是要独断。至于太急太锐,变法初始,总是难免的,什么人的话都不必全听。

总的来说,这场召见赵顼还是很满意的,苏轼同样很满意。

离开宫中后,不少故人前来找他,大家一起喝喝酒写写诗,苏轼不免就有些得意,说如今时局虽然乱象丛生,但忠臣满朝,陛下知人纳谏,终究会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众人也笑着举杯,恭喜苏轼入陛下青眼,日后还要多多仗义执言。

苏轼满口答应。

酒席散去之后,苏辙眉头紧蹙,他觉得近日的酒宴目的都不纯粹,许多人都是为了把苏轼抬出去。如今朝中局势错综复杂,反对变法的人这么多,欧阳修范镇这些人,王安石动不了,再往下年青一代的官员之中,随手可能被王安石罢免。

除非有一个人木秀于林,为他们遮风挡雨。

苏辙对苏轼说,我觉得你现在就像是那个人。

苏轼醉眼惺忪,笑道:“是啊,但总要有人去做那个人。”

这时苏辙就懂了,他也跟着笑起来,端着最后一杯酒道:“风急浪高,兄长保重。”

只是苏辙没有想到,风急浪高,头一个浪就先把他给打没了。

其实无论是章惇还是吕惠卿,变法派的人永远都不会忘掉那日大朝会里站出来的苏辙,如今苏轼俨然入天家青眼,除不去他,便先断一臂。

这年八月,苏辙被贬出外,任陈州教授。

京城里一次又一次不见硝烟的拼杀过去,王安石独断御史台,但凡拥护新法的,推荐上任,诋毁新法的,屡谏罢免。

直至御史台成为他的御史台。

王安石的面庞隐藏在御史台的暗处,满朝文武,既然没人支持我,那就我来选人。

这年,欧阳修辞官离去,汴京城繁华如昔,宫中甚至下令采办数千盏灯,要过好上元节。

苏轼已经沉默了很久,虽然他的进言还是会得到赵顼的认同,但他仍旧没有进中枢的机会,王安石无数次的对赵顼说过,苏轼所学乖异,不能入中枢。

所以苏轼只能改变一些小事,比如进言赵顼,停止采办宫灯。

这些宫灯不过是为了雕砌浮华,欣赏把玩,可宫中的官员下去采办,压价,强买,不知会另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赵顼准了,汴京城今年的上元节少了些光亮。

此时还会来苏轼府邸见他,与他饮宴交游的人已经不那么多了,六十余岁的礼部侍郎范镇倒是不在意,还时常前来拜访。

俩人本来想在院子里喝酒,奈何冬天的北风实在太冷,还是灰溜溜去了屋子里。

苏轼喝了口范镇带来的好酒,眼睛眯起来,哈出一口气,身子向后一仰,满脸都是享受。

范镇呵呵笑着,说:“这可是先帝御赐的,轻易不给别人喝。”

苏轼眼睛亮亮的,说:“那怎么给我喝了?”

范镇道:“这种时候,还敢去揭宫中的短,值得一饮。”

苏轼又喝了一口,兴致勃勃道:“要是能天天喝到这样的好酒,被贬万里也值了。”

屋子里的炉火正旺,关于目前的朝事,俩人也没多少可说的,随口喝着酒,老头突然开口道:“我想举荐你去当谏官,你准备好。”

苏轼想了想,说:“那我要多喝你两口酒。”

范镇笑道:“要给老夫留点啊。”

苏轼也笑起来,没说话,直接伸手去抢范镇边上的酒壶了。

天色阴沉,大雪还未飘落。

几个月后,又是一年春好处,推行新法正如火如荼的新党没有想到,朝堂上会突然冒出几位老臣,异口同声,要举荐苏轼当谏官。

苏轼的名望,资历,智识都已有目共睹,这次出任谏官又事发突然,新党一时手足无措。

老范捋着胡子在文德殿的角落里笑,他想这次能在御史台磕出一角,便总不能让王安石只手遮天。

苏轼安然立在殿内,像是这涌起的风云与他无关。

只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去,在发现无法找到借口再次阻拦苏轼出任谏官之后,新党之中有位谢景温站了出来。

谢景温扫视过密会的新党众人,寒声道:“只要苏轼有罪,自然不能做谏官!”

章惇皱眉道:“苏轼何罪?”

吕惠卿淡淡道:“无论何罪,总之有罪。”

于是很快,谢景温就找到了苏轼的罪状,当年苏轼守父丧的时候,回乡出蜀,都夹带私货,乃至贩卖私盐,不仅不孝,更触犯国法。

汴京城的风,更大了。

朝中汹汹一片,司马光也曾站出来驳斥,说新党之中,李定连母丧都隐瞒不报,贪图功名,难道不是不孝,怎么还留在御史台做官呢?

谢景温没理会司马光避重就轻的驳斥,而是掷地有声道:“苏轼贩卖私盐,有人证在此。他母家的程氏外弟,亲口作证,苏轼触犯国法!”

满殿哗然,苏轼也不能再保持沉默,只能上表自辩,并避嫌去官。

其实程氏那一脉,与苏轼的关系并不好,他的姐妹曾经嫁过去,却饱受不公,年纪轻轻死在了程家。

只是苏轼没想到,程家会在这种时候被新党翻出来。

苏轼想,回头要多去跟老范讨几杯酒了。

这个念头还没转几天,苏轼就听到了范镇的消息,范镇暴走了。

范镇一生清正,如今前脚刚刚举荐一人,后脚立刻被人指着鼻子骂,说你举荐的人人品不行还触犯国法,你是什么眼光?

范镇连上四道奏疏,请求致仕。

那四道奏疏之中,言辞犀利,说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

同僚如此,恕老臣不再奉陪了!

这封奏疏被赵顼甩给王安石看,王安石拿着奏疏,一股怒气勃然发作,直至双手颤抖,双目通红。

这些名臣轮番上奏,真按这种说法,王安石清楚自己日后一定会是大大的奸臣。原来袖手谈忠正的都是忠臣,出手救国家的都是奸臣!

王安石跪在赵顼面前,痛陈心迹,并大骂范镇用心不正。

赵顼望着愤怒的王安石,忽然也有些累,他不想再听这些吵闹了,顺手就同意了范镇致仕。

苏轼的案子也还在查,单凭一个程家人说明不了什么,谢景温铁了心要把这个案子坐实,可他找出当年运送苏洵灵柩的船工,几经拷问,却一无所获。

谢景温倒是想没有证据,再制造证据出来,被王安石与章惇制止了。因为有程家人的诬告,所以御史台才去查案,这很正常,但若是制造证据,那恐怕会反噬自己。

熙宁四年,司马光外任,欧阳修致仕,范镇致仕。

刚刚洗脱冤屈的苏轼去送范镇,努力挤出笑意,拱手道:“范夫子虽退,名望更重!”

范镇望着长空断雁,只是摇头,他说:“奸臣在朝,天下受其害而我独享清名,我还没这么大的心。”

目光收回来,范镇又望苏轼道:“以后有缘,再来找老夫饮酒吧。”

苏轼点头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范镇走后,苏轼回望汴京城,那里阴云似铁,故人长绝。苏轼站在城门外沉默了很久,当他回到家中之后,就开始磨墨。

磨墨,就是磨刀,出笔就是出刀。

弟弟被贬了,座师请辞了,朋友退休了,原来青眼有加的陛下也倦了自己,偌大的汴京城里只剩下风急浪高。

那该如何是好?

苏轼想,那就在我临退之前,再出一刀。

遂有《上神宗皇帝书》,逐条批驳新法,青苗法的弊端正如之前所说,均输法乃是国家经营商业,官僚作风之下商业不兴,还剥削了原本的商人,农田水利法不分地域,只要兴修水利工程,以工程判断政绩,放眼望去全是劳民伤财,却没有一丝一毫对乱开工程的官员进行责难的条例。

除了新法本身,王安石等人独断御史台,谏官一齐失语,注定会百弊丛生,而天子不知。更不必说新法本身的目的乃是与民争利,从百姓身上剥削,注定会失人心,乱风俗。

洋洋洒洒万余字,从新法本身,到行新法的手段,再到新法的目的,都被这一刀斩了七七八八。

这一刀劈出去,连赵顼都有些恍惚起来。

所以苏轼必须离开。

三十六岁那年,苏轼第一次致君尧舜的梦想破灭,面对汹汹而来的风浪,自请外任,通判杭州。

注:《宋史》《苏轼年谱》为了故事性,时间先后有些许的偏差

第十二章·酒食地狱

出了汴京城,江阔云低,西风乍起,四野望去更无许多人烟。

苏轼的仆从偷偷瞧着苏轼,生怕这位变相被贬的先生心情不佳,所以这一路上伺候得十分殷勤,端水送食,周到万分。

苏轼悠然自得,感到自家仆从好像比以前更用心了。

直到仆从发现苏轼走的这条路好像不太对,按理说去往杭州,不应该拐到这条路上啊。这条路能通往哪呢,仆从私下问了问车夫,才知道前边就是陈州。

陈州,二先生好像在那当教授。

仆从再看看苏轼骑在马上,满是期待的模样,忽然就反应过来了,自家先生岂止没有沮丧,简直心情大好,他能离开京城去看他弟弟了啊!

那一瞬间,仆从就丧失了所有动力。

苏轼一脸茫然,心想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一个手势,一个神情,就有酒有饭吗?

啧,男人,变心真快。

其实刚出京城的时候,沮丧当然也是有点,不过江湖风光如此清丽,再愁眉苦脸的,显然对不起这些风光,也对不起即将见到的弟弟。

至于朝事,该出的刀都已经出了,现在是要为官一任,苏轼想得很开,自己现在的任务就是造福一方百姓罢了。

更多的事再想不过是自寻烦恼。

苏轼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来不做自寻烦恼的事,屁颠屁颠去陈州找弟弟了。

几天之后,苏轼跟弟弟说不行啦,还是要去上任,该走啦。

苏辙就说好啊,哥哥我送送你吧。

这一送又是一次游山玩水,又是一次酒宴欢饮,当醒过来的时候,几天又过去了。

苏辙瞅着他哥,很关心,说醉意沉沉的,上路也容易受风寒吧?

苏轼一拍大腿道:“不错,所以只好再多留几日!”

就这样,苏轼一直在陈州待了七十多天,终于实在不能拖延,与弟弟执手相看泪眼,要分别两地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苏辙忽然又说:“要不我还是送送你吧。”

苏轼一脸尴尬道:“别送了,再送我就到不了杭州了。”

苏辙干咳两声道:“不,是真的送你,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多走几里地。”

多送几里地,就从陈州一路送到了颍州。当时退休的欧阳修正在颍州,听说两兄弟一起到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心想不对啊,苏子瞻不是要去杭州吗,苏子由不在陈州吗,是怎么忽然就来我这的?

见面之后,苏轼苏辙一本正经跟欧阳修讲了陈州送别的经历,老欧阳哈哈大笑,请他们同饮颍州西湖之上。

浪荡了几个月后,在离开颍州的时候两兄弟终于还是要分别了。苏轼望着弟弟,每次分别总是有千言万语,千言万语不好说,开口便成了诗。

苏轼说,秋风亦已过,别恨终无穷。

欧阳修就在后边看着,一脸慈爱的笑容。

多日之后,从秋走到冬,苏轼终于到了杭州,杭州的生活远比京城惬意,唯一能让苏轼心情变差的,就是杭州也开始推行新法了。

苏轼写信给弟弟吐槽,说新党搞这么多事,烦得我啊,连吃顿好的都没力气。

苏辙回信,说哥你消停点吧,人在外面也不能乱说话,当心告你个诽谤朝政。

苏轼心想我跟你吐槽一下你还教训起我来,苏轼不开心,苏轼想起弟弟在陈州住的宿舍,想起弟弟人高马大,经常撞到门楣,忽然又笑起来。

然后就开始写诗笑话弟弟。

《戏子由》:宛丘先生长如丘,宛丘学舍小如舟。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

陈州也叫宛丘,宛丘先生说的当然就是苏辙。苏轼也不单只是开弟弟的玩笑,这首诗多半还是会流传出去的,苏轼心想:怎么也要嬉笑怒骂之余,夸一夸子由。

于是又写:门前万事不挂眼,头虽长低气不屈。

而写到这里,苏轼又有点意犹未尽,弟弟的境遇写完了,自己的境遇这么惨,怎么也要多吐槽两句吧?

所以又有了:余杭别驾无功劳,画堂五丈容旂旄。平生所惭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箠。道逢阳虎呼与言,心知其非口诺唯。

居高忘下真何益,气节消缩今无几。文章小技安足程,先生别驾旧齐名。如今衰老俱无用,付与时人分重轻。

我如今是余杭别驾,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对小民也举起鞭子,碰见个智障同僚也只能说是是是,对对对,曾经文章动京城,你我共知名,如今老了,半点都没用了。

苏辙收到这诗,第一反应是:啊,哥哥写得真好。

第二反应是:哥哥才不像自己说的那么差。

第三方应是:这还是在吐槽新法不便,要他对小民举鞭,与智障同僚啊。

反正苏轼在杭州这些年,除了跟几个好友一起游玩喝酒,治理民生,其他的时间经常吐槽新法。京城里有他曾经的同僚沈括来找他,他也拉着沈括一起吐槽。

回头沈括就把他告了,说苏轼在杭州,多怨谤之词。

苏轼一脸茫然。

这时苏轼忽然就想起王弗来,有些意兴阑珊。

三十七岁那年,欧阳修病逝,消息传到杭州,过去种种浮上心头,苏轼一场大哭,倾尽心力为欧阳修写了祭文。

三十八岁,苏轼还在杭州,他结识了忘年交张先,写云破月来花弄影的那位,时年八十。

当然很多年以后,会有些人对不上云破月来花弄影是哪位,但说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那位,大家就知道是张先了。

那年张先八十五了,还娶小妾,苏轼写诗调侃他,说他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时如果苏辙在哥哥身边,免不得又要被吓出一头冷汗,哥哥这吐槽力度太强太精准,很容易就跟人反目成仇的啊!

苏嘴欠的江湖诨号,真不是白起的啊!

只是张先得诗之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还和了苏轼一首,写自己:愁似鳏鱼知夜水,懒同蝴蝶为春忙。

苏轼倒吸一口凉气,八十五了,还有这种精力,不失为有点厉害。

那几年苏轼在杭州,过得还算逍遥自在,最忙的时候是去临安治理蝗灾,治理蝗灾的间隙还能有空给弟弟写诗,说或许蝗灾就是变法招来的。

苏辙当场就有把哥哥的诗烧掉的心。

苏轼三十八岁那年,蝗灾治理完,调令下来,朝廷任命他去密州当知州。

离开杭州前,杭州太守杨元素,还有老不修张先等人一顿又一顿的送别,流杯亭喝一顿,西湖之上喝一顿,垂虹亭,碧澜堂,醉眠亭,这些个好听的地方,个个喝一顿。

而每次酒宴,总少不了要赋诗写词。

太守杨元素美滋滋得了一首好词: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

古城杭州也得了一个雅号,叫“酒食地狱”,苏轼写信跟弟弟哭,说这一天天的,又吃又喝再吃再喝,老哥我实在是顶不住啊。

苏辙总觉得哥哥是在秀,他笑了笑,觉得蛮好的。

注:《苏轼年谱》《苏轼文集》

第十三章·密州出猎

“路边旅馆的灯不太好,隔音也有些差,从梦里被鸡声吵醒,就见到月光收敛,这时我忽然想你了,子由。”

苏轼从马上把新词的开头写完,准备这一路上写好这首词,寄给弟弟。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想起你,自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往事,那时我们刚到京城啊……”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

“后来的事你当然也知道,不过现在老哥也看开了,时运世事,容得下我们总会有我们出手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身体康健,多喝两杯酒了。”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樽前。

这首词寄出去,苏轼眉头展开,去往密州赴任。

民生多艰啊,之前在杭州悠游快乐过的苏轼一进密州境内,顿时变得忧心忡忡。

密州的蝗灾比临安更重,道旁以蒿蔓裹蝗虫,累累相望二百余里,人人面有菜色。苏轼停车探问过几个老农,老农垂头丧气,说若不是年迈体衰,或许早就逃了。

苏轼细问一遭,才知道密州的情况远不止蝗灾。

因为密州官员根本没有上报蝗灾严重至此,为了政绩,诸多赋税全都没停,因此催生出无数盗贼,劫掠当道,百姓流离失所。

苏轼沉默了很久,他抬头望向北方,密州城州治诸城遥遥在望。

密州的官员早在城门口等着了,交头接耳,都说新来的知州是个大才子,又懂吃喝,该配些美人,再张罗一桌好菜。

有人问通判刘庭式道:“刘通判可备好了?”

刘庭式一向是个温和的人,点头道:“略备薄酒,当地菜肴,只等苏太守到。”

问话的官员皱眉道:“怎么才略备薄酒,更不能只有当地菜肴,刘通判这是什么意思?”

刘庭式还是很温和,平静道:“蝗灾严峻,一切从简就是。”

那位官员还想多苛责两句,路旁忽然飞驰过一匹快马,马上的人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却并没有回头,径直往城门去了。

官员眉头皱得更紧,心想:哪里来的书生,这么没有素质。

过了片刻,苏轼的仆从在后面跟上来,这些官员才知道飞驰过去的正是苏太守本人,乃是要去衙门里写公文的。

官员战战兢兢道:“写什么公文?”

那个跟了苏轼很久的仆从斜了这官员一眼,笑道:“自然是揭开黑白,将密州的蝗灾与大盗一一上达天听!”

官员头皮一阵发麻,差点两眼一黑晕倒过去。

刘庭式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回头望着诸城,心想:苏子瞻果然名不虚传。

那些天里,苏轼斋戒吃素,滴酒不沾,节俭秋雨,一边又四处奔走,招揽人手捕灭蝗虫。

这年苏轼三十九岁,在密州忙得脚不沾地,连上厕所都上得艰难,就此得了痔疮。

通判刘庭式肃然起敬。

苏轼一脸古怪的瞅着他,说:“你是对痔疮肃然起敬还是对本官起敬?”

刘庭式道:“都有,都有。”

苏轼笑骂了两句,甩给了刘庭式一堆工作。这位刘庭式是个深情人物,高中进士过后,回家娶了青梅竹马的盲女,后来妻子病逝,刘庭式终不复娶。

或许是这一年跟刘庭式相处得太多,除夕累病之后,刘庭式又天天来看自己,老刘的深情在除夕之后的某一天里,影响了苏轼的梦。

他梦到了王弗。

醒来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今年他就要四十岁了,十年前自己从凤翔刚回到京城,还是那样的年少轻狂,如今密州的风尘大,事务多,梦中的王弗不知还认不认得自己啊。

他脑子里空空荡荡,许多词句没由来的涌出去,自己化作了一首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醒都醒了,再做些公务吧。

前不久还有变法的人来推行什么手实法,要百姓自己申报自己的土地,如果少报了,随时可以被人举报,举报人可以获得被举报者的财产,朝廷也要罚款。

苏轼觉得这是赤裸裸的剥削。

那天苏轼当场把推行手实法的提举官给怼了回去,他瞪着那年轻的官员道:“本官是密州知州,只要本官在一日,就不许你欺凌本官任上的子民。想在这里推行手实法,你回去告诉吕惠卿,叫他罢了本官!”

提举官灰溜溜的走了。

只是手实法的害处不能不说,苏轼又开始写公文,准备上书朝廷。

几个月后,手实法还是被朝廷废了,朝廷看过苏轼的公文,又派安抚司领悍卒捉大盗归案。

安抚司的人到来之后,苏轼终于闲了点,正躺在竹椅上乘凉,拿一卷菜谱,准备自己下厨犒劳一番自己。

刘庭式就走了进来,叹道:“这位大人,出事啦。”

苏轼当场变脸,兴致勃勃变成忧心忡忡,说:“又怎么了?”

刘庭式道:“这群安抚司的悍卒,闯入寻常百姓家中,劈头就说你私藏了宫中禁物。然后便是公然劫掠,若有反抗,拔刀就杀。听闻百姓联名上告,又畏罪潜逃,还有传言说这些悍卒要就地占山为王了。”

院落,秋风,再无摇椅和手中菜谱,苏轼眉头紧皱着,来来回回的走,还破口大骂,说:“这他妈也是来查案的?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

刘庭式也面沉如水,说:“我这就差人去拿!”

刘庭式说罢转身,苏轼一伸手又把他给叫住:“回来!就这么抓人能抓住谁?”

刘庭式说,自然抓那些畏罪潜逃的兵。苏轼摇着头,说你去哪抓?

刘庭式茫然起来。

苏轼想了想道:“来,你去把上告百姓的控诉书拿来,等我出门一趟。”

刘庭式没明白苏轼的思路,但无所谓,他相信苏轼一定有办法。

然后刘庭式就更加茫然得看了一出戏。

苏轼走出衙门,把控诉书怒摔在百姓脸上:“大胆刁民!安抚司的兵,怎会做这样的事!”

苏轼怒冲冲走到百姓面前,低声道:“配合下,演戏。”

百姓:啥?

接着百姓反应过来:“啊啊啊,你个狗官!!!”

苏轼默了一下,觉得这位百姓的演技有点浮夸。不过戏不能停,苏轼挥手道:“辱骂本官,来人,拖下去!”

因了这场戏,逃窜的悍卒认为苏轼不敢惹事,他们大可放心。

遂又聚拢回京。

结果半路上,秋风萧杀,悍卒们迎头撞上了布防妥当的苏轼。

苏轼沉着脸,一挥手道:“都给本官拿下!”

百姓欢声雷动,苏轼也敞开了心扉,这年头抓贼就不能靠朝廷,还是要靠自己。苏轼下令:只要能捉到贼人,必有重赏。

刚从旱灾蝗灾里走过来的密州人忽然发现多了一条生财之道,从此就开始劫掠大盗。

江湖人都清楚,那几年的密州绿林好汉,是真的没有排面,几个月后硬生生让百姓给抓到绝迹了。

苏轼终于放开心事,痛饮了一番。还意气风发,喊人一起打了会儿猎,写了首词。

“老夫聊发少年狂……西北望,射天狼。”

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便是这段时日所写,这段时日里苏轼放松下来,还建了个超然台,写赋写词,跟人一起在台上宴饮,乐呵呵的写道: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甚至苏轼连推行新法都觉得真香,别的不说,至少免役法是真的好用,密州多少被徭役折腾的百姓因此受惠。

其实如果大宋各地的官员,都是王安石苏子瞻,大概新法的效果会好上几十倍吧。

这年苏轼有些怀念王安石了,而此时的王安石经历丧子之痛,辞官回了江宁,苏辙写信来,说自己又被调去了京师。

此前苏轼摆平密州诸多事务之后,就请求过朝廷,让自己去齐州做官,至少能挨着弟弟。

朝廷没同意。

这时四十一岁的苏轼举起酒杯,向京城方向示意,再一次思念自己的弟弟。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首著名的《水调歌头》,就在密州万事俱定,京城云涌再起的时候,写给了弟弟。

这个世界我已经关心过了,现在醉意朦胧,我只想你。

要不是因为想你,我至于酿这么多次酒,都酿不出味道吗?

苏轼笑了笑,心想也快见面了,明年我回京述职,老弟你可要在京城等我啊。

注:《宋史》:有盗窃发,安抚司遣三班使臣领悍卒来捕,卒凶暴恣行,至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杀人,且畏罪惊溃,将为乱。

民奔诉轼,轼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

散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

《苏轼年谱》载治蝗灾、出钱捕盗贼事,怼手实法提举官确有其事,台词为笔者演绎

第十四章·徐州日记

那年汴京城外的河水涨了不少,风急天高,铅云似铁,随时可能会下暴雨,苏辙就在这样的天气里离开了京城。

其实苏辙本来只是想去城外的驿站里等人,奈何等了半日,苏辙便坐不住了。

苏辙问仆从道:“已经过去多久了?”

仆从听着这句苏辙问了十几遍的话,无奈道:“刚过三个时辰。”

苏辙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来,他道:“再去前面迎一迎兄长吧。”

这一迎,就走出了三百五十多里,从京城一路迎到濮州附近,终于接到了回京述职的苏轼。

两人隔着长河遥遥相望,七年未曾见,今日终于又能把酒言欢。

一尊酒,黄河侧,无限事,从头说。大雨还未下,两兄弟谈笑正欢,说起当初对床夜语听萧瑟,不禁又有些默然。

这一聚,苏轼写《满江红·怀子由作》,将多年离别苦,满腔吟入河。

至陈桥驿处,朝廷的诏命已经到了,不必再回京述职,令密州知州苏轼,改任徐州知州。

苏轼接着诏命,扭头望向不舍的苏辙,心想你走出三百五十多里,与分别七年的哥哥再次相聚,而相聚匆匆,此生还是要长向别离中,再生华发。

真是令人发指的人生啊。

阴沉的天色终究还是起了一声惊雷,连绵的暴雨开始落下,当苏轼抵达徐州的时候,黄河又已经开始泛滥,连日暴雨,似乎要推着河水,淹没徐州城。

苏轼在徐州的一天,是这样过的:

凌晨四点,睁眼,闰之问我怎么醒这么早,我没好意思告诉她。

痔疮犯了,疼。

前几天跟弟弟相聚,走的时候弟弟还有一群人都给我饯别,我真不是图那点肉那点酒,实是推拖不过。

凌晨六点,吃早饭,想吃红烧肉,想喝酒,但不能。闰之很奇怪的看我,还问我今天怎么只吃素,我也不想啊,但是痔疮疼。

听说茯苓可以治痔疮,改天看能不能做成好吃的。

六点四十五,我刚到衙门,就见提举常平司的人快马来报:黄河在曹村决堤,泛洪梁山泊,洪水冲入南清河,很快河水会再次暴涨,届时将水漫徐州城。

我派人回去告诉闰之,让她不必等我回家吃饭了。

七点,有人从县里一路跑进徐州城,要来鸣冤告状,说我要说的事,你千万别害怕。

我和通判告诉他,我们是朝廷命官,我们不会怕。

这人说县令强逼他向官府借钱,借完了没几个月就催着要还,说是青苗法,是国策,试问这谁不知道,但我没想借钱啊,还要我倾家荡产去还钱,我就像韭……

通判说,这样,您先回去等消息,一有消息我们立刻通知您。

我想,又是王安石这个臭狐狸搞的,呸。

但这个村民显然不想回去,他觉得事情没解决,回去就会被县令打死。我只好告诉他,徐州要被洪水淹了。

村民不信。

行吧,信不信随你。我把他安置在衙门里,准备出城去探探水情。

七点十五,还没到城门口,就看见一排排豪绅,车马浩荡,挤着出城。我让人问他们为什么要出城,他们还骂我,说徐州城就要完蛋了,还不跑你智障啊?

一个两个豪绅知道洪水要来很正常,怎么一下子所有豪绅都知道了,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泄露的消息?

我想了想,明白了。

只要一个豪绅得道消息,他就会告诉所有人,不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跑出城,我很容易就能把他抓回来,说他动摇民心。

现在他们显然人多势众,就有恃无恐了。

毕竟法不责众,至于城里乱起来,洪水还能不能抗住,究竟会死多少人,他们不关心。

这群王八蛋。

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八点左右,开始下大雨,我骑马冒雨,带上所有衙役,亲自奔出城外。

马背颠簸,痔疮好疼。

那些豪绅带着车马,不如我和衙役快,我拦在他们面前,有人还想跑,我问他你强冲本官,是要反吗?

八点半,豪绅都回到徐州,雨还在下,我看不清城里的情况。好像有百姓在窃窃私语,衙门里那个来告状的村民,哭着喊着要回家。

我登上城头,大声说,有我在此,洪水绝不会没城!

九点半,南清河水暴涨,已经逼近徐州。衙役去发动百姓,我带人去豪绅家里叫他们出人,拿着农具去城外筑堤抗洪。

十点,河水涨得更凶,人手不够。我的衣服已经湿透,心想回去又要被闰之幽怨的目光盯很久了。

我告诉通判,让他在这里守着,我要去武卫营调兵。

十点十五,我骑马到了武卫营。武卫营的统领大老远就来迎接我,满脸都是笑,我说借你点兵马去抗洪,他更是笑开了花,说能为知州大人效力是我的荣幸。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我觉得大宋武将都这样吃枣药丸。

十一点,我带兵回到徐州城外,黄河已经猛涨,士兵推沙土,加固堤坝,还是撑不住。

通判偷偷跟我说,大人,要不撤吧。

大家都有些怂了,其实我也怂,我还有好多诗词与美食没有尝试,我说好给弟弟的回信也没写完,我能不怂吗?

但没办法,苏轼苏子瞻可以怂,大宋徐州知州不能怂。

我在大雨里呼喊,说大伙儿撑住!本官在此结庐共守,洪水不退,本官不走!

十二点,刚结成的草庐被一波浪冲垮了。

十二点半,算了,我放弃结庐了,拿铁锨去起土筑堤。

十二点三十五,我被武卫营的士兵给扔回来了,还有俩人看着我,死活不让我去前边,就留在后边拉我结庐。

一点半,水还在涨,大雨好像小了点。妈的,是哪个智障提议黄河改道的,改过来就没消停过,以后如果还有人提这种脑残建议,我大不了不做官也不能让他搞。

两点,洪水暂时回落,王安石这个臭狐狸,天灾这么多肯定也有他变法的缘故,惹的天怒人怨。

四点,黄河平静了些,衙门里那个来告状的村民请求回家,他怕家乡也遭了大水。我告诉他现在还不安全,你一个人回去随时可能被大水冲死。

村民不管,村民说死也要回家。

我说行,如果洪水落了你还活着,我帮你去跟县令说。

五点,闰之让人给我送来了饭,打开一看我差点哭出来。

全特么是肉。

啊,痔疮疼,闰之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我回头一定把茯苓饼做出来。

我把饭分给了士兵和民夫,我差点哭出来,他们倒是有人已经哭出来了。

大宋的子民还是好啊,民心可用。

六点,我忙里偷闲,还写了首诗。我又想起在密州擒贼抗旱之后,潇洒打猎喝酒的日子,这次抗洪之后,我痔疮也该好的差不多了吧。

七点,雨又开始下。

七点十五,瓢泼大雨,狗老天,狗王安石。

七点半,黄河水又开始涨,我立在草庐前,刚换上的衣服又已经湿透,天色早黑,火把不燃,我让百姓先行回家,士兵训练有素,能在夜间守堤坝。

还有百姓不走,说知州不走我们就不走。

啊,这群傻子。

十点,洪水反复过几次之后,终于又平静了一会儿。我靠在草庐上睡着,又梦见在密州谈诗饮酒的时光。

那是文人墨客的风景,等我做完百姓父母官事,就去看看风景。

十二点,夜,抗洪还在继续。

这样的日子,苏轼过了很多天,大水穿过城下,泥溅城头,水深能有二丈八尺九寸,苏轼始终结庐城头,不肯退。

最终筑堤九百八十四丈,号召全城官兵百姓,将洪水死死堵在了徐州城外。

苏轼抹了把头上的汗,觉得自己特别棒,心想改天跟朝廷请个功,完事还是回江浙找个繁华地带当官吧,山东太累了。

这时的苏轼还不会想到,当他如愿以偿,在四十二岁那年去了湖州,会突然遭遇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注:苏轼徐州抗洪见于《宋史》,做茯苓饼治痔疮见《与程正辅书》,给王安石起外号叫野狐精种种,应是后来在金陵之事。

第十五章·乌台诗案

最近汴京城里的风声很大,变法的新党几次入宫面圣,中书丞李定日日面沉如水,走过宣德门的时候虎虎生风,像是赶着去投胎。

反正驸马都尉王诜心里是这么骂的。

其实京城里没几个人看得起李定,这年头为了当官,连母丧都不报,自己娘下葬都不陪在墓前,迟早要被记在奸臣传里。

见到李定又急匆匆的出去,王诜还好整以暇坐在御街两侧的长廊里,伸手要了份干脯。

同僚们笑着低声道:“苏子瞻近日为朱寿昌寻母之诗写了序,你们看没看?”

王诜当然看了,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意,吃着干脯道:“子瞻笔力如刀,还是一如既往,明里说朱寿昌孝感动天,又提了一句闲笔,说世上有不养母者,竟无羞愧之心。这话想来李定也见到了,所以这些天才如此难堪。”

同僚道:“不得不说,骂得痛快!”

王诜跟着低笑,正准备再吃些东西就打道回府,州桥方向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很快响过了相国寺,穿破了晨雾,闯入王诜的视线之中。

那是王诜府里的亲随,快步跑来已经气喘吁吁:“驸马,祸事了!”

王诜还很平静,说:“临大事须静心,慢慢说。”

亲随道:“李定接了诏命,正四处寻人派遣,如今虽然还没人受命,但想必很快就有了。”

王诜道:“什么诏命?”

亲随喘息已定,一字字道:“赴湖州,抓苏轼!”

王诜腾得一下站起来,大声道:“李定凭什么抓苏子瞻,就凭苏子瞻骂了两句全天下人都该骂他的话?”

亲随被王诜吓了一跳,有点呆。

同僚轻咳两声,拽了拽王诜的袖子,低声道:“临大事须静心,晋卿别急,别急。”

王诜甩掉同僚的袖子道:“静个屁的心,苏子瞻都要被抓了!”

亲随这才反应过来,以极快的语速道:“苏轼写了《湖州谢上表》,里边有两句‘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人们说这两句讥讽了朝堂新贵,说这些人尽是一味生事,四处扰民的乱臣。随后也不知李定他们说了什么,大抵就变成了苏轼反对陛下制定的国策,肆意攻击朝政,不敬朝廷,陛下大为恼火,要抓他回京!”

王诜立在廊下,愣了几秒,脑海中转过这些罪名对应的刑罚,最终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没有固定刑罚的!

说得轻了,讽谏政事不过是罚俸两年,说得重了,不敬君王能砍头抄家。

王诜目光一变,对亲随道:“即刻动身,去湖州……不,去南京找苏子由,让他再派人去湖州通知苏轼,生死大事,早做安排。”

刚刚跑过来的亲随施了一礼,又迅速消失在京城的晨雾之中。

无论什么时候,永远不缺只为眼前利益奔波的人,固然李定在找人抓苏轼的过程中遇到了一点点坎坷,最终一个叫皇甫僎的人站了出来。

皇甫僎站出来后,沉默片刻,才沉声道:“下官愿赴湖州。”

那天京城里先后奔出几匹快马,疾驰向南,黄土扬起两道黄线,其中一道先行,于是先到了南京。

南京城(今商丘)中,苏辙还悠然自得,汴京的消息没传这么快,更早到他案头的,是自家老哥跟晁端彦的一番谈话。

晁端彦路过湖州,跟苏轼说有些话你知我知,藏在心中就行,别总说出来。

湖州的生活很闲适,苏轼喝了两杯舒服得很,摆摆手说:“其实我知道,你就是怕我被朝廷给砍了,但是非黑白都不能说了,朝廷真要砍我,我何惜这条小命?”

晁端彦回头就跟苏辙告状了,要苏辙劝劝他哥。

苏辙哭笑不得,正准备给哥哥写信,门前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苏辙放下笔,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悸动,他抬头望去,正见到王诜的亲随大步而来。

当亲随把苏轼的事快速说清,苏辙下意识就想到哥哥跟晁端彦的对谈,双手一颤,下意识拍在桌案上!

亲随道:“我家先生不好叫我亲赴湖州,所能做的,只有如此了,还请苏判官尽快派人。”

苏辙点点头,不顾眼前还有些发晕,便开始长声呼人。

自京城出发的皇甫僎片刻不停,已占了先机,这时苏辙派人,已经落在后途,苏辙站在南京城的高墙之中,沉默片刻就毅然转身去了府衙。

这般时刻,即使自己的人先到湖州,哥哥多半也逃不过御史台,只能再行营救。无论是上书还是联系故交,乃至孑然一身,辞官救兄,拼上一个孝字,也要叫朝廷不杀子瞻!

两路人马星夜疾驰,奔赴湖州,或许是命运善待,皇甫僎的儿子忽生急病,他停了半日。

就是这半日的功夫,苏辙的人马终于先到了湖州。

当听完京城里的消息,苏轼一时失神,像是忽然被雷劈中,他想:我就说说而已,朝廷真要这么狠吗?

片刻的恍惚过后,苏轼第一反应是先去府衙告病,无论皇甫僎何时到来,第一时间总是寻不到他的。

只是,然后呢?

真的要弃官逃亡吗,那纵然不死,也要一身才华抱负付诸东流,可京城快马而来,沿途没有半点消息,这不像来抓人的,倒像是怕他名满天下,要悄然赐死!

苏轼一日三惊,在后堂来回踱步,只来得及写了几封信,还未等寄出,皇甫僎便到了。

湖州通判来到后堂,面色紧张的告知苏轼,苏轼整个人僵在原地,下意识反问道:“那我该如何是好?”

通判默了一下道:“总是要见的。”

苏轼又问:“那我该脱了这身官服去见,还是如何?”

通判不忍道:“太守还是太守,朝廷没有公文下达,您不必以罪人之身自处。”

苏轼长吸口气,目光又落回案上,低声道:“等我写完这封信,托子由为我处置后事再去吧。”

燕子低回,阴云满天,苏轼写完信后又呆呆的在后堂坐了很久,他想: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就落到这等田地了呢?

片刻后苏轼又回过神来,古者仁人志士,多的是没做坏事,却不得善终之人。

只有青史几行,为他们作传。

苏轼闭了闭眼,撑起身子,顶着雨前的大风慢慢走至堂前。堂前除了皇甫僎,还站在两名御史台的捕吏,白衣青巾,顾盼狰狞,腰间还有鼓鼓的一块。

皇甫僎也不说话,只定定的望着苏轼。

苏轼心跳更急,他忽然想到了捕吏腰间的东西是什么,那或许是两把匕首。

苏轼又闭上眼,四十三岁的苏轼声音有些发颤,他道:“先让我别妻子,再赴黄泉,如何?”

湖州通判面色不忍,听到这话,更是噗通跪倒在皇甫僎面前。

风急云厚,堂前寂寂,皇甫僎在久久的沉默过后,终于吐出一口气道:“不至于此。”

随后皇甫僎一挥手,两名捕吏快速跟上,按住苏轼的臂膀,请他出城登舟,苏轼睁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皇甫僎抬手制止了他。

皇甫僎凝神望着他的眼道:“多说多错,苏太守还不知悔吗?”

苏轼面色凄惶,无言以对。

那天皇甫僎抓苏轼登舟回京,湖州百姓闻讯,送行者泣下如雨。当苏轼家里得到消息的时候,王闰之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假的,哪有这般毫无征兆的抓捕呢?

随后王闰之才感受到风,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不是起了风,而是她下意识跑出了府,要追去看看自己的丈夫。

王闰之赶到的时候,轻舟已离岸,她看着苏轼被赶到船上,像是赶一只败狗。

能大声呼喊,与之随行的,还只有苏轼与王弗的儿子苏迈,王闰之是女眷,就只能留在府中安顿人心,等着苏轼回来。

王闰之想,如果你不回来,那便要我去找你了。

这一路上,苏轼被捕的消息很快传开,有人告诉扬州知州鲜于铣,朝廷一定会追查与苏轼交往密切的人,不如此时先把苏轼的书信通通烧毁。

扬州府衙的后堂里,鲜于铣沉默片刻,叹息道:“真烧了书信,我就是欺君负友,我自认还不是那般人物。”

这句话说完,鲜于铣忽又振衣而起,他道:“备马,我要去见苏子瞻。”

幕僚们面面相觑,没人挪动脚步,鲜于铣回头笑道:“怎么,苏子瞻被捕,本官便不是扬州知州了?”

很快,扬州城里扬起一阵黄尘,鲜于铣轻装简从离开府衙,去见过路的苏轼。只是皇甫僎立在门前,神色尴尬,吞吞吐吐说谁都不能见御史台的罪人。

鲜于铣也不走,又问道:“那苏子瞻情况如何?”

皇甫僎道:“前不久苏轼见到故友杜介的平山堂了,当日慨叹,说想君黄冠草履,在药墟棋局间,而鄙夫方在缧绁,未知死生,慨然羡慕,何止霄汉。想来总是难熬。”

鲜于铣也跟着叹息,随手施礼告辞。

能像鲜于这样的朋友其实不多,这条路上没有那么多人来见苏轼,他这几十年所交的朋友太多,酒肉朋友也太多。

即将进京城的时候,苏轼在汴堤上见到了千万株柳树,像他第一次来京时见到的那样。春风又斩杨柳束,杨柳成刀,斩我也是同一束。

苏轼又闭上眼睛,不让自己乱想下去。

御史台外多种松柏,自汉朝始,便有许多乌鸦停在柏树上,冷冰冰望着京城,就像是御史冷冰冰驳斥百官。

所以人们把御史台称之为乌台,苏轼进京以后,就被关在乌台狱中。

那天苏轼睁开眼睛,对即将分别的儿子说道:“以后每日送饭,若朝廷还未定我死罪,便送肉送菜,若定了死罪,送我一尾鱼即可。”

苏迈痛哭流涕,点头应是。

往后的许多天里,御史台搜捡各地的苏轼诗词,轮番审讯,苏轼神思恍惚,加上那些诗词也的确有太多不满之意,御史台便审出:《戏子由》是不满新法,给王诜写的诗更是说朝廷无术,贪婪暴政,给司马光写诗是讽刺新法,给王定国写诗也是……

苏轼问过御史台,说新法便不容讽刺吗?

御史台没人理会,李定兴冲冲拿着这些罪证便呈上去了,离去前斜眼看了次苏轼,冷冷一挥手,又把苏轼关回狱中。

那些呼喊与不公,都藏在乌台狱中,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苏轼在幽暗的空间里,越发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此时的汴京城里四方角力,乌台狱中的苏轼独自凄惶。

当李定舒亶等人数次发力,要定苏轼死罪的时候,殿前的副相王珪再次进言,说苏轼有不臣之心,连赵顼都有些被吓到了。

赵顼说,苏轼固然有罪,但没这么过分吧?

王珪硬着头皮道:“苏轼作诗,说岁寒唯有蛰龙知,龙飞于九天之上,他写蛰龙无异于诅咒陛下,乃是不臣。”

赵顼被王珪的神发言惊到了,一时无言,同在殿前的章惇终于忍不住横身出列道:“王相未免太不通经史,龙又并非单指人君,诸葛卧龙,荀氏八龙,按你的说法,岂不是要统统问斩方可一谢天下?”

王珪有点尴尬,默默退了回去。

退朝之后,章惇紧紧盯着王珪,三两步赶上前去,目光灼灼地问道:“相公与苏轼仇深似海不成,非要灭他一族?”

王珪也是要脸的,只推说道:“这些天李定舒亶说得已经够多,这番话舒亶只能叫我来讲。”

章惇冷笑道:“舒亶叫你讲你就讲,舒亶的口水也能吃吗?”

王珪一时错愕,心想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我好歹也是副相,而且你跟苏轼不是政敌吗?

还不等王珪发怒,章惇早已拂袖离去。

大理寺的判决很快便下来了,判决很轻,只徙二年,而且正遇到朝廷有赦令,此时处于大赦期间,不必惩处。

御史台众人当场就炸了,李定舒亶等人多次上书,指出苏轼名满天下,其心可诛,如果不严加惩处,如何施行新法?

大理寺的判决被攻击得体无完肤,乌台狱中的苏轼,有一日忽然收到了一条鱼。

苏轼望着送来的这尾鱼,双手不住的颤抖,他想:原来我就要死了。

那天苏轼深吸口气,用颤抖的手吃掉了这尾鱼,泪水洗去脸上的风尘,他躺在硬塌上平静了很久,才终于勉强可以开口。

苏轼叫来乌台狱吏,哑着嗓子问道:“兄台叫什么名字?”

狱吏受宠若惊道:“学士不必称兄台,小人梁成,学士有什么吩咐?”

苏轼摇头道:“我还不是学士,只求梁兄帮一个忙,替我将写成的两首诗送给我弟弟,以全我此生心意。”

梁成不住点头,取来苏轼的诗,藏于枕中,交班时偷偷带走。

至天明,梁成找到早已赶来京城的苏辙,把诗交给了他。苏辙展开诗卷,赫然写着: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第二首诗,苏辙没来得及看,汹涌的泪水已经决堤,苏辙整个人趴在案上,吞声哭泣。

次日,苏辙上书,愿以自己官职为兄长免官,不允。

苏辙还在想着更激烈的求救方式,世间苏轼的故友范镇也开始上书,连后宫仁宗朝的曹太后都在无意中与赵顼提起。

曹太后的目光悠远,说那时苏轼苏辙刚来京城赶考,仁宗说自己发现了两个宰相之才啊,如今这个宰相之才已经要死了吗?

赵顼默然无以应。

而更令赵顼感到诧异的,是王安石与弟弟王安礼,这对兄弟原本已经因为变法而不合,此时却同为苏轼求情。

王安石说,安有盛世而杀才士乎?

赵顼叹了口气,心想要是您老还在朝中,事情哪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这么多人的求情,使赵顼最终维持了大理寺的原判,判苏轼免于惩处,但赵顼以个人名义加以责难,贬苏轼为黄州团练使。

至于为何没有死罪,苏轼却吃到一尾鱼,实在是因为苏迈来京仓促,银钱不够,去借钱时把送饭的任务交给了他人,他人不知约定,无意间送出了一尾鱼。

于是当苏轼被释放出狱的时候,他还恍惚如在梦里。

只是出狱之后,来接他的这些朋友倒分外真实,苏轼笑着,哭着,恨不能扑进苏辙怀里嗷嗷大哭,但终究还是都忍住了。

这些朋友里,也有太多因为他而贬谪,比如王定国,比如泄密的王诜,比如弟弟苏辙,甚至是司马光……

但至少新党的章惇还在,京城的冬天里,苏轼置酒答谢章惇。

举起酒杯的时候,苏轼恍惚间又想起狱中给弟弟写的诗,一时间百感交集,胸中忽然又涌出相似的韵律,万般锦绣,仿佛能脱口而出。

所以苏轼忍不住自己和了自己一首诗,诗曰: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

章惇整个人惊在原地,什么叫我能拼自己的命,所以也能拼别人的命啊,我看你才是不要命的那个。怎么就试拈诗笔已如神啊,你刚出来乌台狱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怎么着?

苏轼也反应过来,自己因诗获罪,刚出狱又写诗,实在是不知死活。

苏轼尴尬饮尽杯中酒,自己拍了自己一巴掌道:“犹不改也!”

章惇失笑出声,继而越笑声音越大。

注:《孔氏谈苑》叙苏轼被捕一节详尽,可搜《苏轼以吟诗下狱》

救苏轼者散见于《宋史》《泊宅编》《闻见近录》《太仓稊米集》

苏轼出狱即写诗,自嘲犹不改也,典出《孔氏谈苑》

第十六章·东坡居士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京城里的人家还沉浸在春节火红的气氛里,汴河两侧的杨柳岸已经落满了雪,青衫戴罪的书生,正自大雪中启程。

道旁相送的人很多,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些唏嘘,送别的话也大同小异。

“苏子瞻啊,就是你可管管自己的嘴吧。”

这位正月初一离京的书生,正是四十五岁的苏轼,苏轼拱拱手表示谢意,并深深点头,保证自己再也不随便作诗了。

送行的人们纷纷叹息,只觉得这苏胖子在给自己立flag。

其实苏轼并不胖,凤翔的时候稍微胖过,随后就遭遇了丧妻丧父的打击,杭州好不容易又胖点,很快又在密州徐州累瘦下去。

只是因为他好美食之名太响,让不熟悉他的笔友总觉得他是个胖子。

此去黄州,北风凄怆,道阻且难,新党的奸臣怕是还会给他增加些波折,三年五载之中,苏胖子这个形象又要遥遥无期了。

离开这些朋友,苏轼跋涉在北风飞雪之中,不免也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凄凉。这份凄凉持续了十几天的功夫,就又被冲淡了。

因为苏辙从南京跑到陈州,特地来送苏轼。

苏轼两眼泛着泪光,拉着弟弟的手就又有点想哭。苏辙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弟弟还是要面子的,表情管理还是要到位,即使泪光盈盈,微笑还是没变。

苏辙笑着说:“这次来也不单是送你,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苏轼拉着手,重重点头道:“你说。”

苏辙道:“兄长还记得陈希亮吧?朝廷里有人知道你在凤翔时与他不合,如今陈希亮虽然已经逝去,但他儿子还在,朝廷派他儿子去了岐亭。那里离黄州很近,摆明是要对付你,兄长要小心行事。”

苏轼茫然道:“但我跟陈希亮不都一笑泯恩仇了吗?”

苏辙叹道:“哥,纵然陈公大度,但你曾经那么讽刺过人家,那他儿子能轻易放过你吗?”

苏轼不说话了,两鬓的华发垂下来,又被他一口气吹开,满脸写着一个累字。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那年苏轼离京,赴任杭州,一共走了三个多月,这次被贬黄州,二十多天就已经到了岐亭,再往前便是黄冈城。

罪人之身,逃不了这一身风尘,苏轼勒马在岐亭镇外,不由又为自己叹了口气。

此处距岐亭还有五里,但苏轼却已经不能再往前了,因为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队人马早早等在了原地。

苏轼认出了来人,又叹口气,那人正是自己在凤翔有过数面之缘的陈季常。

这个距离,陈季常也认出了苏轼,他双目放光,哈哈一笑便拍马向前,唬得苏轼差点掉头就跑。直到陈季常来到身前,爽朗的把臂言欢,苏轼才茫然间反应过来。

这位陈季常显然没有记恨自己,反而对自己充满善意。

苏轼有些奇怪,他拱手问道:“季常兄不记怪我冒犯家严?”

陈季常左右望了望,随后又挤眉弄眼低声道:“家严一向喜欢责难我,无论我做何事都要批判三分,那年在凤翔被子瞻兄讽谏之后,终究少说了我几句。近日陈某为官岐亭,朝中那些大人物的想法我固然能猜度几分,但子瞻兄的那份恩情陈某还是记得的。”

苏轼一时哑然,只道是世事无常,恩仇难断。

随后苏轼跟着陈季常到了家里,陈季常设宴款待,酒过三巡之后,苏轼才渐渐明白,其实自己讽谏陈希亮的称不上恩情,那都是玩笑话。

真心话,还是陈季常佩服苏轼为民发声的胆魄。

苏轼苦笑道:“要是早知道有可能死,大抵我就不这么刚了。”

陈季常也笑,举杯道:“我相信子瞻兄说的是实话,但我更相信下次再遇到不公之事,你还是会站出来。”

苏轼心有戚戚焉,碰杯道:“只望那时还能有人救我吧。”

陈季常哈哈大笑,苏轼也跟着笑起来,二人喝起了兴致,陈季常家的屏风后面,却骤然传来一声低喝。

这声音脆生生的,语气里却都是不容辩驳的味道:陈季常,说好的六杯酒便罢呢!

正碰了杯准备要喝的陈季常神色极其尴尬,竟一时僵在当场。苏轼眨眨眼,放下酒杯冲屏风后面拱了拱手道:“敢问您是?”

那声音又不说话了,陈季常轻咳两声道:“正是拙荆柳氏。”

苏轼有点懵,他还以为这是陈季常的姐姐,长姐如母,才声色俱厉,万没想到竟然是妻子。

陈季常不动声色的把酒倒掉,空酒杯悄悄放在一旁,低声道:“拙荆也是为了我好,近日五脏不调,不能饮酒过甚。”

苏轼默默饮下杯中酒,也凑过头去低声道:“先有严苛之父,后有河东之狮,季常兄的日子不好过啊。”

河东狮的绰号一出,陈季常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二月一日,苏轼离开岐亭到了黄州,不久后王闰之和孩子们也抵达了黄州,只是令苏轼没想到的是,弟弟也跟着一起来了。

苏轼当然很奇怪,问他你怎么过来了,不用赶着去赴任吗?

苏辙一本正经说,都是往南,顺路。

苏轼心想顺什么路啊,你从南京(今河南章丘)去江西赴任,怎么顺路就顺到黄冈城了?

无论如何,陈季常的款待,弟弟的短暂逗留与家人的团聚,终究是让忧心忡忡的苏轼不再焦虑。只是心态平稳之后,过去种种不免又会袭上心头。

进黄州后,苏轼住在定惠院中,多年以来睡眠质量极好的他罕见的失眠了。

苏轼睁着眼睛看外面的夜色,一声断雁叫西风,最是惊人清梦。

苏轼不想睡,他自己也不清楚怕梦见什么,是梦见年少时的壮志,还是梦见以后只能谪居残山剩水之中,永不得起用的未来。

月色正好,苏轼叹了口气,披衣起身,走到庭院里对月独酌。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首小词流水般从苏轼心头淌出,他苦笑一声,心道如今确然是试拈诗笔已如神了。然后他抬头望着墨蓝色的苍穹,又想,张横渠说的为万世开太平,怕是遥遥无期了。

那一夜苏轼借着酒意还是睡去了,当他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驱散了他心头的一些悲凉。

于是苏轼开始写信,给章惇写信感恩,给司马光王定国写信,说自己愚昧获罪,咎由自取,有如今的结果已经喜出望外。我现在住在定惠院,还能跟着僧人一起吃素,修身养性,实在没什么可悲伤的。

写完这几封信,苏轼没由来又悲伤起来。

这种悲伤之下,苏轼给朝廷写《到黄州谢表》,显得更加悲哀,一支妙笔,极尽卑微:天地能覆载之,而不能容之于度外,父母能生育之,而不能出之于死中。

无论天地父母,都不如天恩浩荡。

这种悲伤一直持续到中秋,弟弟苏辙寄信过来,说同僚们对我都很好,酒喝得多,都累出了肺病,我会好好调养,哥你不必担心。

苏轼端着酒杯,眉头紧锁,一方面是担心弟弟的身体,一方面又罕见的感受到了孤独。

从前苏轼无论去什么地方,都少不了朋友,如今在黄州,除了陈季常三天两头来找他偷偷喝酒,便只有章惇,秦观等人的书信陪他。

月已圆,人难聚。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当苏轼中秋凄然写词的时候,他并不会知道,有一位叫徐君猷的书生正从京城跋涉而来,要到黄州为官太守。

过了八月的苏轼回顾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生,忽然发现自己还有一桩要紧事没有完成。

那年苏洵故去,叮嘱他完成《易传》注疏,拖了这么多年,人在黄州,终于也有时间写了。

只是落笔还没多久,沉寂多日的定惠院里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苏轼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书生,一个年事已高,一个年富力强,两人的笑容里都带着一点激动,见到苏轼之后像是见到了成都府里的熊猫。

苏轼眨眨眼,有点茫然。

其实苏轼大概对自己的名声还有些误解,百年制策第一,密州治蝗,徐州治水,从上书反对变法到乌台诗案,更不必提如今俨然海内文章的声望,但凡是个读书人,都想来结识一番。

所虑者不过是担忧新党攻讦罢了。

这种顾虑徐君猷与孟震没有,他们来黄州本就要与苏轼交游,离京时不少高官叮嘱过他们,要看好苏轼,不要走了罪人。

徐君猷表面上好好好,内心里极其雀跃,他想:若是苏子瞻当真要走,说不得我也要与他一起遁入空门了。

而与徐君猷同行的孟震,更是一拍即合,两人相约一到黄州,便要去拜访苏轼。

窝在定惠院的苏轼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望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那天徐君猷与孟震笑着自我介绍完,二人拉着苏轼便要做东,一番宴饮过后,苏轼恍惚以为自己从来没有遭逢大难。

当徐君猷到来之后,苏轼在黄州的悲凉生活就有了些好转,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乌台诗案前自己便是名满天下,而乌台诗案之后,那些真正欣赏他的人只会觉得他更令人心疼。

为了这些人,也不能一直伤怀下去。苏轼这么想着,跟徐君猷干了一杯酒。

那年苏轼四十六岁,在黄州东坡筑室,开垦荒田,与家人一并耕读,自号东坡居士。只是这时虽有苏东坡的名号,但他距离苏东坡所代表的那种意象,还差了些许。

苏轼人在东坡这两年,建造雪堂,种植瓜果,写诗填词,仿佛没什么能难得倒他。

除了酿酒。

黄州的官酿又贵又难喝,苏轼被贬来黄州,俸禄也不太高,思忖半晌,他觉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没曾想酒一酿出来,苦硬不可入口。

简而言之,就是难喝。

苏轼望着自己酿出来的一大缸酒,陷入了沉思:果然穷人就是一事无成。

但苏轼觉得不能这样浪费粮食,自己酿的酒无论如何也得喝,所以当他又捞起几勺喝掉之后,忽然觉得甘甜酸苦,反正都是一瞬过口的事,只要能醉人的都是好酒。

念及此处,苏轼又兴奋起来,自己酿的酒显然能醉人啊,能醉人就是好酒!

所以苏轼叫人把徐君猷喊来,孟震这厮就算了,孟震竟然连酒都不喝,一点情趣都没有。

当徐君猷听说苏轼酿了酒,抱着对苏东坡的信任,兴冲冲的去了,舀起一勺就干进肚里。

苏轼兴奋问道:“如何?”

徐君猷憋得满脸通红,整个喉咙里都是又苦又辣,他哑着嗓子道:“子瞻啊,以后别酿酒了,否则我也要如孟通判一般就此戒酒了。”

苏轼道:“不至于吧?”

说着苏轼还舀起一勺,慢慢的喝进喉中,接着回过头又瞅徐君猷道:“是不至于啊!”

徐君猷拍拍苏轼的肩膀,没说话,抱了抱拳,灰溜溜的告辞了。

这天苏轼在日记里写:我酿了一坛好酒,奈何客人好像不太喜欢,但客人喜欢不喜欢,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酿了好酒我棒棒。

几天后,苏轼收到了徐君猷托人送来的一坛酒。

苏轼开坛一尝,陷入了更久的沉思:前几天我酿的那是什么玩意,那也叫酒?

当天苏轼叫来邻里乡亲,把徐君猷送的酒分着大家一起喝了,没办法,要是不尽早喝光这坛酒,自己屋里那坛液体怕是就没人喝了。

这两年里,苏轼时不时会想起龟山老僧的话,超脱于红尘之外,方能此心澄澈。只是这些道理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得很。

固然已经走过一遭生死,苏轼始终不能忘怀得失。

白日里耕读纵酒,聊以忘忧,午夜梦回的时候,一旦想起那些红尘里的人与事,曾经的抱负与读书人的壮志,还是会感到伤怀。

寒食那天,苏轼北望京城,他很想回到金殿前,为朝廷,为大宋的江山百姓再多做些事,只可惜似乎再没有机会了。

于是他写诗道: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寒食过后,徐君猷又叩响了苏东坡的家门。

正伤怀着的苏轼百无聊赖,徐君猷一把年纪反倒热情,拉着苏轼要去与他分新火,一并起灶开宴。

其实还没等开宴,徐君猷打量了一眼苏轼,便知道他又在伤怀。

徐君猷笑道:“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这可是你自己写的词,如今怎么就忘了?”

苏轼唉声叹气,说:“那会儿毕竟还年轻,现在才知道,行藏从来不在我,别人想叫我藏我就只能藏。”

徐君猷说:“别人想叫你藏,你自己就不想藏吗?我辈读书人,谁不想悠游林泉,跟嵇康阮籍同啸高山之上?”

这话叫苏轼呆了几秒,总觉得藏不藏这件事,还是要讲究个被动主动的。

事了拂衣去,跟被迫隐居岂能一样?

只是徐君猷举的例子实在是好,嵇康阮籍这些人,碰见朝廷是那副模样,就只能隐居竹林,这难道就不是被迫?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罢了。

这番道理,此前那么多朋友书信安慰的时候,苏轼也不是没有听过,但想通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早也不行,晚也不行,就在那一个瞬间。

或许是这两年的时光终于冲淡了生死的忧惧,这次再听徐君猷说来,苏轼忽然便明白了。

那年苏轼四十七岁,举杯在席上为徐君猷作诗,诗曰:为公分作无尽灯,照破十方昏暗锁。

这一日,苏东坡杯酒入人间。

从此,那些后世耳熟能详的诗词文章再次层出不穷。

清明节后不久,三月七日,苏轼约老徐去沙湖买田,沙湖在黄州东南三十里,一群人喝了酒开始往沙湖赶。

路中遇雨,仆从们先去沙湖约田产主人去了,一群人狼狈躲雨,苏轼深深呼吸,但觉雨中天地别有妙趣。

遂有《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只是喝多了酒,又淋雨吹风,当天苏轼还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照样去沙湖买田买砚台,回头就发现自己左手有点肿。

徐君猷哈哈大笑,说让你装范儿。

苏轼能怎么办,苏轼只能默默收拾行李,去麻桥找名医庞安时针灸。庞安时一针下去,过不片刻,苏轼左手的水肿便渐渐消退。

苏轼一脸振奋:“庞神医名不虚传啊!”

庞安时耳聋,笑道:“别夸我,夸我我也听不见,你若有心,就别给我诊钱了,给我留两幅字吧。”

同为风雅之士,苏轼自然不会焚琴煮鹤,两幅字写完,还请庞安时一并游清泉寺。

庞神医在当地自然也少不了朋友,于是又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清泉寺里畅饮。庞安时虽耳聋,却谈笑无碍,指着清泉寺里的一道流水,说这是王羲之当年的洗笔泉。

苏轼眼前一亮,捞起一捧水尝了尝,赞叹道:“果然甘甜。”

庞安时正在介绍风物的手忽然僵住,心想这是洗笔泉啊,你是怎么想到去尝的呢,文人肚子里都是墨水,是这个意思吗?

苏轼没多想,目光又追到清泉寺另一条溪流上——那条小溪是自东向西流的。

刹那间诗情勃发,苏轼作词《浣溪沙》,有句: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教白发唱黄鸡。

一群人轰然叫好,庞安时瞪大了眼,四处拉人,要他们快快把苏轼的新词写下来。

众人畅饮欢笑,半醉而别。

回到黄州东坡后,苏轼倒在床上,嘴角还挂着笑意,王闰之说有杨元素的来信,苏轼兴致又起,当场回了杨元素两句诗。

说莫把存亡悲六客,已将地狱等天宫。

两三年的光景,苏轼已自生死忧惧的阴影中走出,恍然间又发现了世间的另一番天地。

黄州酒劣,但猪肉是真便宜啊,这么便宜岂能不买!

至于买回来怎么吃,苏轼想了想,没事,实在没什么好吃的做法,就发明一种做法。

遂有东坡肉,东坡肘子,东坡之上天天炊烟袅袅,苏轼还忍不住写诗写赋,再次强调黄州的猪肉太好吃啦。

远在江西的弟弟一脸茫然,心想哥你怎么了,忽然疯了吗?

哥哥不仅没疯,甚至在他想通之后,仿佛整个世界又都对他好起来,有位叫杨世昌的道士慕名而来,送了苏轼一份蜜酒方。

苏轼大喜过望,按方酿酒,终于酿出好酒,叫来徐君猷一雪前耻。

徐君猷本不想来,但实在抹不开面子,说来也可以,东坡的猪肉确实香,但我宁愿不吃你一块肉,也绝不喝你酿的酒。

赴宴之后,喝了半口,徐君猷顿时真香。

苏轼与杨世昌道士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而好酒好肉吃完,苏轼就又开始浪,完全忘了自己几年前是怎么进的乌台狱,酒后挥笔《鱼蛮子》,说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讥讽赋税之重。

苏辙收到这首词,沉默良久,一方面是确认了哥哥没疯,甚至精神状态比以前还好,另一方面苏辙仰天长叹,下定决心等以后掌权之后,必须要把政敌一一赶走。

否则以哥哥的性子,免不了还要走一遭乌台。

身在江西的苏辙正为哥哥的未来担忧,久居黄州的苏轼兴冲冲的在听杨道士吹箫,而当一曲吹罢,苏轼又兴致勃勃地拉杨道士去赤壁玩了。

古之战场,江流有声,断岸千尺,配这一曲洞箫,岂不妙哉?

至于人世间的忧愁,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当《赤壁赋》《念奴娇》等文章诗词写罢,天下间都知道苏轼在黄州快要成仙了。

所以当有传言苏轼乘舟长啸,登仙而去,还真的有太多人信。

那天苏轼与徐君猷等人一场大醉,朋友送他回家之后发现家门已锁,叩门不应,仔细一听里面还有鼾声如雷,苏轼大笑三声,写下首《临江仙》。

词句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第二天这首词就被朋友传遍了黄州,再接着就有人开始发挥想象力,说苏轼挂冠服于江边,放歌长啸,入海登仙矣!

人道是:此日苏东坡再入陆地神仙境。

宿醉刚醒的徐君猷一脸震惊,离京时那些高官的叮嘱又响起在耳畔,难不成苏东坡真的跑了?

跑了你还不叫我!

徐君猷迅速爬起来,打马就去了东坡,随即发现苏轼正打着鼾,睡得贼香。

徐君猷默然良久,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坏掉了才会相信这种离奇的传言,而更离奇的是这个传言竟然一路传到了京师,连赵顼都听了。

赵顼失笑,苏轼的才华又开始在他心中加深了印象。

最近朝中要修国史,以苏轼的才干,还是叫他来比较好吧?赵顼端详着苏轼的名字,心中默默想着。

只可惜那位喜欢吃舒亶口水的王珪屡次劝阻,修国史的任务落到了曾巩头上。

当然,这些远在京城的事务,身在黄州的苏轼也不清楚,最近他的消息很闭塞,因为生了红眼病,只能天天窝在家里,人都不见。

宅了个把月之后,黄州又有流言传出去,说苏轼得病死了。

那位苏轼的忘年交范镇闻讯痛哭,拿出银钱就要寄去黄州吊丧,直至门人劝阻,说你至少写封信去确认之下,这才住手。

而当范镇的信发至黄州,苏轼一脸茫然,心想我怎么就死了。

得红眼病的日子确然无聊得很,医生还叮嘱他连肉都不能吃,苏轼不服,苏轼开始写随笔,说眼睛你也太矫情了。

眼睛还红着,贼委屈,说我哪矫情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不然我死了你瞎了谁有好处。

嘴巴:我。

嘴巴:我吃到了肉,喝到了酒,啧,美滋滋。

苏轼点点头,主持公道:没错,明明是你眼睛犯了病,凭什么要怪罪嘴巴?

眼睛:我……你……他……

嘴巴:行啦行啦,大不了以后我生了病,也绝不拦着你看东西,行了吧?

眼睛:……听起来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苏轼:那就这么定了,吃!

多年以后,苏轼拍着屁股底下的导盲犬兴奋地说,你不知道,那顿肉有多好吃。

最后这句当然是假的,毕竟家里那么多人气势汹汹的盯着,纵然苏轼把嘴巴的道理讲得十分透彻,也没人给他半口肉吃。

养好病后,苏轼在黄州又开始悠然自得,写点小词,说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再有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也没有伤怀,起来去找张怀民玩,夜游承天寺。

苏轼在黄州的最后一年,除了天天摆着一张棺材脸的程颐看不惯他,讥讽他“得则肆,失则沮。肆则悦,沮则悲。不贤不良,孰加于此?”,叫他有些愤愤之外,只有一件事令他难以自持。

那年他开开心心送徐君猷退休,没想到前脚刚一席酒宴送别了徐君猷,后脚徐君猷就病逝在退休的路上。

这位在黄州陪伴他度过最落魄时光的朋友,竟这样溘然长逝。

苏轼沉默良久,忙碌数日之后,提笔恍惚,为徐君猷写下祭文:轼顷以蠢愚,自贻放逐:妻孥之所窃笑,亲友几于绝交。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中流获济,实赖一壶之千金。曾报德之未皇,已兴哀于永诀。 平生仿佛,尚陈中圣之觞;厚夜渺茫,徒挂初心之剑。拊棺一恸,呜呼哀哉。

四年的黄州之任,就在为徐君猷办完丧事之后,也走到了尾声。

曾巩修的国史,赵顼始终不太满意,他要准备再次起用苏轼,将他调到离京更近的汝州去。

那年苏轼四十九岁,回望了一眼黄州东坡,再度踏上新的路途。

注:大致行程见于《苏轼年谱》,酿酒,红眼病,诗词文章事见于《东坡志林》、《苏轼文集》、《避暑录话》,原文纷纷,过长不录。

第十七章·苏大学士

自黄州至汝州,这条路并不好走,迢迢长路,坎坷非常。

这一路上没钱没粮,那首“唯愿吾儿余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之中所写的幼子,也死在漫漫长路之中,苏轼刚刚擦完自己的泪水,又听到妻子在哭。

便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苏轼开始给朝廷写奏表,申请不去汝州了,去近点的常州。

表曰:自离黄州,风涛惊恐,举家重病,一子丧亡。今虽已至泗州,而资用罄竭,去汝尚远,难于陆行。无屋可居,无田可食,二十余口,不知所归,饥寒之忧,近在朝夕。

恳请转调常州,苟全性命。

……

这是苏轼自己向朝廷哭诉的离黄历程,而实际上苏轼离黄赴任的历程,与给朝廷看的表书还是有一点点的不同。

自黄州至汝州的路上,苏轼游庐山,作横看成岭侧成峰诗,还遇见了几个粉丝,逛了石钟山并写了《石钟山记》,又去找了弟弟,约了佛印,一起游山玩水。

因为吃喝太多,蹲厕所时日太长,在池州犯了痔疮,持续到金陵才刚刚见好。

虽然在金陵是真的死了小儿子,但苏轼的伤心程度也刚好因为金陵的另一位故人而减轻了,那就是晚年丧子的王安石。

当然王安石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苏轼给朝廷的表文,真可谓深得春秋笔法三味。

两位丧子的中老年故人相逢时,苏轼帽子都没有戴正,见了王安石才意识到这样不太好,歉然道:“如此见相公,是我失礼了。”

王安石叹息挥手,道:“礼法岂为我辈设哉?”

二人在六朝流水间默默对视,忽然淡淡一笑,往事千端,似乎都不值一提。

那段日子里,俩人喝酒泛舟,谈诗论文,相互吹捧,王安石说不知再过几百年,才能有你这样的人了。

苏轼吹得比较婉转,给王安石取了个外号叫野狐精,夸他文章奇绝。

王安石久不洗澡,笑道:你是不是就是在嘲讽我有味?

苏轼: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除了游山玩水,登高望远之际,总还是免不了会谈些往事。王安石年纪大些,或许是他先开口,他这一生执着于变法,最终却成果了了。

王安石问道:“东坡沉浮多年,再观变法,有何感想?”

苏轼说:“免役法是个好东西,只可惜其余变法,杀人太多。”

王安石似笑非笑道:“究竟是谁在杀人?如果下层胥吏不法,杀一儆百,多加惩处就是,究竟为何层出不穷?”

苏轼道:“财帛动人心,不是君子,当然言利。”

王安石哈哈大笑,指着苏轼道:“我便不是君子?”

四十九岁的苏轼还很皮,嘿然笑道:“我可不敢这么说相公。”

王安石摇头笑道:“其实我的确不是君子,独断御史台,故交皆零散,若是君子,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苏轼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就被王安石抬手制止了,王安石望着秦淮河上的秋风,多少年前的豪情像是一瞬间突破了岁月的风霜,又重新回到他的眼中。

王安石大声道:“我便不是君子,司马光,文彦博,韩琦等人,便是君子不成?青苗法之前,贫农借贷,只能向富人伸手,富人借贷,利息高达十倍。这些富人又是谁?一人为官,鸡犬升天,韩家的田产连阡陌,文彦博更是狂言陛下与士大夫治天下,而非与百姓治天下,青苗法推行不下去,到头来还是他们这些富人发放高利贷!”

“到最后,至多只顶一个御下不严的责难,便又可以做回他们的君子。”王安石定定的望着苏轼,一字字道:“子瞻,如此可称君子乎?”

苏轼汗流浃背,拱手施礼道:“相公言重了。”

王安石没再说话,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他当年早就做过了,即使他的手段过于急迫,那也是天子年轻,顶着保守派的压力,只想尽快见到成果罢了。

过去种种,想来尽是疲惫。

苏轼沉默片刻后,又鼓起勇气道:“当今天下弊事繁多,新法纷杂,相公若是再次出山,还能救国事于水火。”

王安石的豪情如昙花一现,现在又颓然起来,他摇头道:“国事如此,皆是朝廷自取,我出山又能如何呢?”

苏轼又想接话,王安石再次打断了他:“日后如果你有回朝的机会,以你的性子,切莫太关心国事,欧阳文忠公重修《五代史》,不如重修《三国志》,或许以你的才干,能完成欧阳文忠公没完成的事业。”

苏轼应下,王安石却又叹息说:“但你如今名重四海,怕是身不由己了。”

山风猎猎吹来,流云无定东西,苏轼与王安石并肩立在山头,又不约而同陷入了新的沉默。

苏轼想,王相公的这番话,多半还是会一语成谶吧。

几天后,朝廷的诏命下来,同意苏轼去常州居住,而常州定居不到一年,宋神宗赵顼去世,哲宗继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拜司马光为相,议废新法。

这年苏轼五十岁,以名重天下,连升四级,入朝拜翰林学士,知制诰,知礼部贡举。苏辙从县令被提拔至京,升右司谏,为谏官。

文德殿里又刮起席卷天下的狂风,章惇仍在朝中,与司马光攻讦不休。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汴河两岸的杨柳似乎都还与往年一样,苏轼与弟弟在京城团聚,不久的未来里,他们似乎还能见到自己同着紫袍,走入宣德门中。

只是此时的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不由齐齐叹出口气。

原来这就是朝堂,原来这就是朝廷,如果当初知道政事是这般运作,你还会去考科举吗?

苏辙拿这话问过哥哥,苏轼举杯沉吟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又干了那杯酒道:“毕竟还是能为百姓做些小事。”

苏辙半晌无言。

苏轼笑道:“早些睡吧,这次来京城,可少不了我们的麻烦。”

其实很多时候,麻烦未必会来找你,只是人在江湖,或多或少会有几个朋友,或多或少会见些不平事,若是你能忍气吞声,也算不上麻烦。

麻烦的是,苏东坡从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

京城水深,这谁都清楚,只是两方扯来扯去,拖慢的都是实事,这是苏轼忍不了的。

苏轼找过章惇,说:“我来京前,曾经在金陵见过王相公,王相公劝我全心修《三国志》,最近有一点疑惑,特来叨扰子厚了。”

章惇上下打量他道:“苏子瞻你在黄州待了几年,不至于学问也退步了吧?”

苏轼只是笑,说:“最近我读到刘先主入蜀,有个叫许靖的人,徒有虚名,但偏偏这个虚名还很多人都认同。刘先主喜怒不形于色,但终究是个烈性人,自然看不起许靖。法正这时就劝他,说天下真清楚许靖什么人物的,毕竟是少数,如果你不给许靖点面子,天下人倒觉得是你不行了……子厚觉得法正所言,是不是有些道理?”

章惇身子稍稍后仰,再次上下打量了番苏轼,随后展颜笑道:“好一个翰林学士啊。”

苏轼嘿然一笑道:“客气,客气。”

章惇也笑,点头道:“纵然我不是刘先主,司马君实的虚名却比许靖要大得多,以后我注意些就是。”

只可惜二人因为苏轼的劝解,刚消停没两天,司马光又要尽废新法,连免役法与科举都要一并恢复到变法之前。

这次苏轼都忍不了了,上书言明免役法自有独到之处,苏辙更是说现在把科举改回来,这一科的学子准备数年,全要无功而返吗?

文德殿里,司马光言之凿凿,说取士自有成例,学子本就该通经义,明诗赋,以朝廷考题风向转变学风,本就是大谬不然。

就连新党执政时在西北打下来的领土,司马光也以西夏连年进犯,徒耗兵费为由,要把领土再割回给西夏。

而不喜欢妄开边衅的人远不止司马光,包括苏辙在内的诸多旧党也不喜欢,边境开战,就要花钱如流水,还会死伤无数。

如今天子年幼,边将尚未交接,西夏陈兵边境,真打起来,再把领土输回去就更难看了。

曾经西北望,射天狼的苏轼虽然想辩驳两句,但碍于弟弟在朝中已经上奏,自己又默默站了回去。而望着苏轼的欲言又止的模样,章惇的目光再次变冷,于无声中立在文德殿群臣正中央,大声道:“议者可斩矣!”

苏轼吓了一跳,回头再看,才发现这位故人的目光已经丝毫不落在自己身上了。

那天章惇掷地有声,谈及为国捐躯的将士,谈及先帝的壮志与大宋疆域的不可割让,最终尽数被司马光冷冷的堵了回去。

之后又绕回免役法,司马光左一句祖宗成法,右一句太皇太后听政,以母废子,乃是天经地义。

章惇勃然大怒道:“见识短浅,见识短浅!司马君实一村夫子也,他日难以奉陪吃剑!”

苏轼呆在当场,都说自己能得罪人,自己哪有章惇狠,骂人吃剑,骂你杀千刀的,章惇这是当着太皇太后的面,说自己不跟司马光这杀千刀的同殿为官了。

此言一出,帘后的太皇太后也恼怒起来,文德殿里有片刻的安静,继而在司马光气到发抖的声音里,带出一票高官。

弹劾如雪花般落下,章惇怒极反笑,也不告罪回头就认命出京了。

只是章惇没想到,司马光不比王安石,把你贬出京城远不是结束,还要一贬再贬,当章惇守父丧的时候,朝中的攻讦也从未停止。

翻旧账,黑历史,捕风捉影,什么招都用了。

自秋至冬,再过除夕,章惇守完父丧,接到诏命被贬岭南,那里瘴气丛生,自己多半会死在那里吧?

京城里攻讦自己的人很多,苏辙是其中一个,当然苏辙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推了一把,落井下石的事情他还没干。

章惇端详着手里的诏命,江南的冬天不比凤翔,迟迟没有大雪飘落。

苏子瞻啊,你是觉得岭南风光好吗,以你我的交情,我被贬出京你不说话也便罢了,岭南之地瘴气丛生,你也放心我去。

呼出一口白气,章惇站起身来,他北望京城,然后拨马南下。

“苏大学士再见了,我章惇会回来的,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注:岁数经历见于《苏轼年谱》,调和司马光章惇见《宋史》,章惇骂司马光而被贬见《邵氏见闻录》《宋史》等。

第十八章·离京在知交零落后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当苏轼回京的那一刻,已经注定离不开党争的漩涡。

这年苏轼五十一岁了,他不再是当初出刀的少年,那时他可以藏身在欧阳修,范镇的身后,这次已经没人在他的身前了。

苏轼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就会有无数人受他牵连。

前不久刚从岭南回来的王巩王定国,他身边的那个姑娘待他极好,即使去了岭南,也能让王定国此心安处是吾乡。

如果自己再开口,王定国还要再去一趟岭南吗?

还有弟弟,弟弟将章惇贬出京城后也来找过苏轼,苏轼说何至于此啊,苏辙静静的望着他,说:“司马光要尽废新法,路人皆知,我知道兄长在密州实施过免役法,叫你昧着良心答应司马君实是不可能的。既然免役法要争,那就要让司马君实知道,你我是在就事论事,而非与他党争,所以章惇……以及新党旧人,我是一定要弹劾的。”

苏轼沉默下来,他知道苏辙是在保护他,弟弟总是想得比自己周到,他这时如果跳出来跟弟弟说,我不要这种周到了,我宁愿冒着入狱的风险也要开口。

那他又何忍叫狱外的弟弟承受丧兄之痛?

那些天里,苏轼看着章惇被贬岭南,新党的蔡确死在新州,他只能把一腔怨气,都用在与司马光反复较量上。

免役法势在必行,这几乎成了苏轼的精神支柱。

如果免役法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苏轼通宵达旦,把它修改完善,再度递给朝廷。

王岩叟指出改进版的免役法还有十弊,苏轼一一驳斥,再请朝廷罢了定役法,重新实施免役法。

这来来去去,苏轼的名头在朝廷更响,当初以旧党身份被召回京城的他,俨然成为了坚守新法的钉子户,而他的弟弟苏辙,以一支妙笔,弹劾罢免了一系列新党高官。

随之而来的,是对苏轼名望的推崇,无论如何,有心人都看得出苏轼此举对自己绝无好处,全然是为了公心。

面对这份声望与坚持,司马光再不能无动于衷,他的年纪也很大了,这些年越来越少人能违背他的命令,他在朝堂上盯着苏轼,目光里都是寒意。

苏轼一步不退,直视司马光道:“当年韩公为相,公为谏官,对韩公的命令据理力争,即使韩公发怒也丝毫不理。如今公为宰相,我多说几句,相国便不能容吗?”

司马光一时恍惚,最终脸上笑了笑,没再说话。

只是免役法还是不能成行,司马光恢复定役法,即使劳民伤财,也在所不惜。苏轼憋着一口气,回府之后连骂三声“司马牛”,又无力地望着门外天空。

其实很多时候,人们并不知道当下的时光已经算是不错,未来只会更加恶劣。

沉浸在与司马光置气中的苏轼得到消息,这个时代里最出色,最尖锐,最能掀动潮流的那个人,病逝金陵了。

王安石的死讯传到京城,群情汹汹,有人趁机上书,要盖棺论罪。

年迈的司马光轻衣简从,叩响苏轼的府门,两人对坐,久久无言,茶水放凉之前,司马光终于留下一句话。

褒恤之典,不可不厚。

还是要待王安石好一些啊,司马光推开苏轼的府门,又想起这个与自己斗争了半辈子的老朋友,忽然佝偻了起来。

苏轼还有知制诰的身份,拟旨的文字向来都是他做,那天他写了一篇追赠王安石为太傅的文章,说他名高一时,学贯千载,卓绝之行,风动四方,靡然变天下之俗。

汴京城里的初见,金陵城中的搭救与对谈,一一闪过苏轼眼底。

人皆有死,谁能违天呢?

苏轼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准备继续跟司马光刚下去,只是他忘了一件事——王安石都已经死了,那个时代也很快就要过去了。

同年,司马光病逝。

宰相的葬礼办得很隆重,特地请洛中名儒程颐来主办葬礼,那天太庙中的大典过后,苏轼起身与同僚去司马光府上拜祭,没想到会被程颐拦住。

程颐说,子曰是日哭,则不歌,今日我们刚在太庙作歌,自然就不能哭祭了。

苏轼没心情跟程颐掰扯,只道:“哭则不歌,又不是歌则不哭。”

程颐眉头皱着,望着这一行人进了司马光的府邸,府里的下人忙忙碌碌,却没有司马光的儿子出迎。

这番不痛快让苏轼再度回头盯上了程颐,程颐很坦然,他说孝子出迎,于古礼不合,孝子必处于悲伤之中,不该出来接待宾客。

苏轼已经不再年轻了,他年轻时大言不惭,谁都看不起,看卫青是奴才,诸葛亮智短,元稹轻浮,白居易流俗……这些年他渐渐真香起来,觉得诸葛亮真卧龙也,白居易诗老来精妙难言,他已经很久不再尖锐地怼人了。

只是今日他实在没忍住。

苏轼没看程颐,环视同僚,忽然开口道:“程先生,可谓是烂泥地里叔孙通。”

叔孙通是汉初大儒,为刘邦制订了礼法,程颐何人?不过是烂泥地里爬出来的,不通礼法,又强行主持礼法的假学究罢了。

宾客闻声大笑,程颐面如寒霜。

这桩事自然不可能就这样过去,程颐是洛中名儒,朝廷里的洛中官员以他为首,苏轼给他这般难堪,洛党的弹劾便雪片般飞来了。

当洛党发难之后,苏轼才发现自己回京这两年惹了多少敌人。

除了洛党,还有章惇旧部,新党残余,而且司马光没死时,苏轼说两句司马牛,与司马光硬怼,司马光还能包容。

此时司马光死了,那些司马光所提携起来的官员,便也容不下苏轼。

这年苏轼五十二岁,曾经的忘年交,庇护者范镇逝世,满朝皆敌,故交零落,苏轼只能将自己埋头在科举事务之中。

奈何这也行不通。

苏轼出题令学子谈论仁宗朝神宗朝政治得失,洛党官员朱光庭跳出来,说他不忠,为人臣者怎么能议论先帝得失呢,说好就够了啊。

太皇太后觉得朱光庭有病。

只是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根绝不了,而且只会越来越多,因为苏轼毕竟还是朝中大学士,见到过库空虚,纵然没有政才变法,至少也知道限制恩荫。

于是又招惹了一批政敌。

谁当官不是为了鸡犬升天啊,限制恩荫,自己的亲戚不能享受特权,不能直接补个小官,那还有什么意思?

那几年苏轼在京城,面对的是无数人翻他的诗词文章,想再搞一出乌台诗案。还有人说他学的是汉唐之术,不是仁义道德,该罢了他的官。

太皇太后对苏轼信任有加,倒是不曾动摇。

但苏轼累了,日日上表自辩,说当初乌台诗案,李定他们把讽谏当成怨谤,还有点相似之处,如今这群人说我诽谤先帝,简直无稽之谈。

可我还要为了这些无稽之谈,一次次上书。

苏轼真的累了,从前他喜欢写诗词文章,现在连笔都动得少了,只要一写就会有一大批人跳出来找他的毛病,追着他骂。

苏轼偶尔心情好的时候,还跟弟弟吐槽,说为兄一提笔,就有无数高官等着给我写注释了。

苏辙瞅着哥哥,实在不能理解他这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苏轼当然能笑,既然乌台诗案里活了下来,就不能白白的活着,最好要白白胖胖的活着,心情愉悦是必修课。

无人时苏辙也会问苏轼,说要是早知道这么累,还会不会讥讽程颐?

苏轼想了想,一笑道:“反正当时我说得很爽。”

苏辙满脸的绝望,哥哥你五十四岁了啊,五十四岁你怎么还这个性子啊?朝野上下都把你我当成是蜀党的领袖了,天天跟另外两党打嘴仗,你有点领袖气质好不好?

没有,领袖气质是不存在的,而且苏轼也半点都不想当这个蜀党领袖。

元祐四年,苏轼终于乞求外任成功,再度去往杭州,成为杭州知州。苏轼离京的时候还笑呵呵跟弟弟打招呼,说你在这劳碌吧,为兄去西湖潇洒啦。

苏辙面无表情的给哥哥送别,内心一万匹马奔腾而过。

后来苏轼才知道,自己得意早了,杭州城里正值大旱,大旱之后疫情汹汹,一个应对不好,杭州就要尸横遍野。

苏轼肃然起行,上书减免贡米,主持卖米施粥,又自己掏腰包建隔离病坊,硬是把旱灾与疫情都撑了过去。

此后在杭州的两年间,苏轼竣通西湖,修了苏公堤,点缀了三潭映月,所耗费的钱财,一是赈灾省下来的,二是跟朝廷要的。

苏轼说,太皇太后啊,西湖里许多小鱼小虾,若是能救它们,那都是功德,如今想救他们很简单,只要一点点银子,微臣就能给您办了。

太皇太后哭笑不得,但觉苏轼离京之后,心情是好了很多。

然而苏轼在杭州办得越好,太皇太后就越想让苏轼回京,她总觉得有这样一个能臣在侧,国家大事才可以安心。

所以两年之后,元祐六年,五十六岁的苏轼又回了京城。

苏轼心想,我就是回来也改变不了朝局啊,我弟弟在朝这几年,肯定也下场撕得厉害。

当苏轼一回京,迎来的是更猛烈的攻击,连苏轼再次请求外任,另外几党都心惊胆战,笃定苏轼这是要以退为进,谋求相位了!

而今天下,无论资历,名望,才学,苏轼拜相怎么都说得过去了。

这些政敌们开始疯狂上书,说苏轼夸大灾情,谎报竣通西湖之功等等,但凡能找到的罪名,全都咬在苏轼身上。

苏轼笑了笑,故交零落,群起而攻,自己也该走了。

苏辙也想跟着哥哥走,苏轼上表乞求外任,苏辙也跟着上表,朝廷里的高官厚禄,锦绣前程都不要了,我就想跟我哥走。

或者通过这种方式,把我哥留下也行。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感觉苏轼确然留不住了,便允了苏轼外任颍州,苏辙却说什么都不肯放走了。

苏辙就只能老泪纵横,再次送苏轼离京。

京城故景依旧,山河故人难留。

第十九章·暴风雨前的惬意

很多年以后,苏轼坐在海南吃生蚝,想起元祐七年的那个书生,仍然怀有愧意。

元祐七年,苏轼刚到颍州。

贬官这回事,贬啊贬的,也就习惯了,甚至还能吃点当地的美食。

然则,这次去颍州苏轼一脸懵逼。

没有美食,没有美酒,到任第三天,府库里一分银子都没了,全州都在闹灾荒。

苏轼开始觉得老天不想让他休息。

不仅如此,事还贼多,朝廷有群智障觉得隔壁州总发洪水,是该导流了。

于是决定发动十八万民夫,三十七万贯,要开一条八丈沟,把水导入颍州境内的淮河。

苏轼正饿着呢,隔壁州的官员和朝廷的人就到了,要开会,要请他定夺。

苏轼:……我刚到,让我吃个饭先。

一群人心领神会,哗啦啦就要请苏轼吃大餐,苏轼就是这时候遇到的书生。

酒楼门前,书生不在这些长官的队伍里,他正提着刀在巡街,望见苏轼这群人要去吃饭,目光冷冷的,笑容尽是嘲讽。

苏轼对上这人,沉默片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苏轼用目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书生用目光答:百姓都难成这样了你们还有心思吃饭,呸,辣鸡。

苏轼:……不是我要来的啊,我就想随便吃点啊!

书生:呵呵。

那天苏轼最终也没吃这顿大餐,他说诸公还是等会儿吧,真实的世界不像文人的笔记,我们除了风花雪月诗词歌赋,都有事做。

做完事,再饮酒谈诗不迟。

什么事呢?苏轼去亲自丈量河道去了。

还没动身的时候,那个曾在酒楼门前与他有一面之缘的书生已提刀上门。

苏轼:你是?

书生:汝阴校尉李直方,有大盗作乱,近日又杀了几家大户,几个议论他们的百姓,请知州发兵。

苏轼:……啊,事特么好多啊。

书生:当然,大人你也可以不用管,自去饮酒。

苏轼眼睛一瞪:我像那种人吗!?

书生:大官没一个好东西。

苏轼:啥?

书生板着脸,仿佛什么都没有说。

苏轼想起那边酒楼吃饭的官员还在等回复,这么多公务如一头乱麻,但总要一点点来。于是苏轼一把拉过李直方,说你先跟我走,去量河道,把朝廷的人打发走先。

李直方:……为什么要量河道?

苏轼:你傻啊,朝廷让开河就开河啊,朝廷里那么多智障,开完说不准得死多少人呢。

李直方一愣,他说你这是要抗令?

苏轼想起在密州怼提举官的时候,他摆摆手,说没事,反正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直方有点呆,他发现眼前的这个知州,仿佛有些不一样。

那几天里,苏轼饿着肚子来回奔波,发现朝廷里的智障说什么淮河不宽,涨不过四丈是脑残发言,明明就能涨到五丈多,还引水入淮,势必河水倒灌,搞的两地皆受洪灾。

而且,这十八万民夫,三十七万贯钱,真按工程量算完全不够,这是有人想先把工程做下来,再向朝廷要后续经费。

这是想搞朝廷的钱啊!

苏轼一封奏疏,好歹把朝廷说动,十八万民夫得以回家,智障操作也没能施行。

那天夜里,李直方陪苏轼吃素纳凉,没忍住问他:你就不怕得罪人吗?

苏轼:我两任相国,满朝高官都得罪过,还怕几个小鬼?

李直方倒吸一口凉气。

苏轼笑起来:况且两地百姓,数十万民夫,为了他们又有谁得罪不起?

苏轼在夜里作诗,笑自己梦饮本来空,真饱竟亦虚,到官十日来,九日河之眉。

一点都不文士风流。

李直方也在一旁笑,说其实吧,我也是进士及第出身的。

苏轼眨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直方:进士及第,一日看尽汴京花,那会儿怎么也没想到汝阴校尉,就是我平生功业。

苏轼:你就是得罪了人?

李直方:泱泱大宋,能有几个苏东坡?

苏轼拍案,说就凭你这句话,只要你立功,我必定给你力请升官!

李直方哈哈大笑,说那是不是我要没立功,就要以尸位素餐为由,罢免我了?

苏轼也笑,拍着他的肩头,说荒年大盗,若不能除,你我乃是读书人,有何颜面留任?

夜风萧瑟,读书人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落入耳中了。

李直方起身施礼,他说:苏学士高义,直方必不负学士所托。

随后的那些天里,苏轼四处赈灾,还背米救济,又以工代赈,碰上为了私利不许百姓向外买米的,一封奏疏又去骂。

另一边,李直方叩别九十老母,要去擒贼。

苏轼听说这事的时候,心底一突,想这小子也没告诉我他还有个相依为命的老妈啊。

望着李直方远去的方向,苏轼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笑起来,心说有这等儿郎,无论庙堂之上多少奸佞,也总有中兴之日。

那天李直方只带了几个捕快,弩手跟在他的身旁,他们摸到大盗的老巢,捕快们瑟瑟发抖。

他说老大,要不算了吧,就跟知州说没抓到算了,丢官比丢命强。

李直方想起连日奔波的苏轼,深吸口气,说我已经怨天尤人够久,苟且多年,幸得苏学士看重。读书习武,于今得一知己,何惜此身?

你们不去也罢,我还有我手中的刀。

言毕,李直方令捕快留守,而弩手掩护,孤身单刀闯入贼巢。

蹉跎多年的风吹过来,李直方大笑三声,破门而入,一刀斩出,仿佛梦回汴京及第时。

这么多年,终于能有今日痛快!

这刀携多年凄风苦雨,忠孝仁义,大盗手下未及反应,大盗的手还停在刀柄,刀光已至眼前。

大盗为祸一方多年,自称大王,今日束手。

他沉静的看着李直方,说我见过你,你不过是汝阴校尉,从前你没有这么快的刀。

李直方笑了笑,说因为从前的颍州没有苏东坡,是苏东坡让我找回了我的刀。

大盗笑了,说好,我都记下了,这些年我虽杀掠,多费些钱,也不过刺配而已。等我回来,杀你们。

李直方也笑,说你还不了解苏东坡,他不会放过你的。

当李直方压着大盗回来时,灾荒也得到了控制,苏轼还在抱怨,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我好想安心吃点好的,喝点好酒。

李直方只是笑,说民难一日不除,你苏东坡总难安心的。

苏轼:你那事我都知道了,我必定上书让朝廷立诛大盗,你的功劳我也一并上报,势必让朝廷给你改任。

几次上书,大盗真就被斩了,但李直方的赏赐却始终下不来,朝廷说他官职太小,都这么赏是坏了规矩。

苏轼:不行,就得赏,把赏我的赏他行吧。

朝廷:……不行。

苏轼连上三道疏,还是没啥用,李直方就在旁边哈哈大笑,说你苏东坡不行啊。

苏轼就很无奈,只能把自己的字画给他,说好歹能换几个钱,当我孝敬你娘的吧。

这么多年,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苏轼还是头一次没做到,十分羞愧。

李直方倒不介意,他拍拍苏轼的肩,说最好的赏赐,你已经给我带来了。

春风有讯,大宋有你苏东坡,这个天下还是值得期待的。

颍州的六个月苏轼忙前忙后,刚能休息两天,朝廷里又传来调令,派他去扬州任知州。

走之前跟李直方喝了顿酒,五十七岁的苏轼骑鹤下扬州。

扬州的事就简单许多,没有饥荒,但仍旧有荒田无数,百姓困顿,惨不忍睹。而事情之所以简单,是因为苏轼追查之下,发现当地的困境,是由于王安石的青苗法。

官府借贷的旧债,都逼着百姓在还。

当地人有个歌谣,说荒年死,丰年囚,荒年不必说还不上债,直接就饿死了,丰年倒是有粮,但多年积债,一年的粮必定还不上,只能坐牢。

苏轼忍不住腹诽,司马光当时就知道尽废新法,你倒是把旧债也废了啊,你废新法到底废出什么东西来了?

还是苏轼在扬州上书,把旧债去了七七八八,扬州城才恢复了几分生气。

离开扬州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苏轼又开始写日记,他说自己走的时候许多人都来送他,花来了,鸟来了,石塔也来了。

苏轼说,等会儿,我在扬州没见过石塔啊。我没见着你,一直是个遗憾,你怎么今天来了?

石塔白他一眼,说你没见过我,还没见过我弟吗?

苏轼:敢问令弟是?

石塔:当然是砖塔,我弟比我厉害多了,你今天竟然连他都没请。

苏轼:那不能够啊,砖塔那么多缝隙,哪比得上你石塔浑然一体?

石塔:若无这许多缝隙,何以容世间蝼蚁?

苏轼扬声大笑,丟笔拂衣去,回京找弟弟过年了。

这是苏轼在京城的最后一个冬天,除夕的时候他还与弟弟喝酒,美滋滋的说自己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生活,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前脚刚收拾了一地弊政,就能再去另外一地救民于水火之中。

苏轼抿了口酒,笑呵呵道:“别说,还真有些成就感,读书人便该做此等事。”

这时苏辙已经进爵开国伯,当过代理太尉,主持过皇后册封大典,还当过一段时间的代理副相,弟弟心想:要不是我在朝里给你当后盾,哥你哪能这么容易做事?

这话苏辙当然没说,他只是笑着看向苏轼,觉得自己哥哥如今的风采格外动人。

能在朝中混的,都是苏辙这样老成持重的人,苏辙自己也清楚,朝中的争斗与疲惫,还是当弟弟的来承担吧。

过年后,元佑八年,苏轼又从扬州调到了定州。

定州军备松弛,将校贪墨无度,副总管王光祖从来看不起文官,种种弊病,又是杂陈案头。

苏轼笑了笑,搓搓手,开始一桩一桩处置。

走访几桩贪墨的案子,先揪出来办了,无论你后台有多硬,能向上找到什么人,反正都没有我家子由硬。

随后整顿军纪,禁止赌博饮酒,顺手恩威并施,修缮军营,提高俸禄。

几个月之间,除了当地总管还是不服他之外,定州军备一改往日,初步有了些样子。苏轼对那位总管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也不管他是否听话。

反正苏轼举办了一次阅兵大典,就等着看总管来不来。

总管不来,总管要给苏轼点颜色看看。

苏轼当场就开始写奏疏,要上奏罢免王光祖,校场上一时寂寂无声,不少人以目示意,最终还是把这消息传了出去。

当然苏轼也没想瞒着,慢悠悠写着奏疏,很快等到了仓皇赶来的王光祖。

苏轼丟笔,望着王光祖盯了几秒,才展颜笑道:“来,给本官看看你的本事,让定州军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自此,定州军再无人不服苏大学士的威严。

人生有时会有这样一种错觉,我所生活的状态,将会一直不断的持续下去。

苏轼在定州的时候,想起自己从杭州颍州扬州到定州,也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下去,当京城里传来太皇太后病逝,哲宗亲政的消息时,苏轼才忽然醒悟。

一朝天子一朝臣,天下焉有不变的生活?

这年王闰之病逝在定州,苏轼陪在她的床前,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了几日的话,最终王闰之闭目的时候,嘴角仍旧带着笑意。

苏轼也笑起来,泪眼涟涟的,他说:“刚好你早去奈何桥头等我,往后的路不好走,还是让我自己辛苦吧。”

注:《苏轼文集》《宋史》

第二十章·兴尽归去

云遮雾绕,岭南多瘴,客居此地多年的章惇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有一种感觉,今天似乎要有大事发生了。

前几天太皇太后宾天的消息已经传来,章惇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

几刻后,章惇已经起身洗脸,穿戴整齐,坐于堂中。

家里的下人来来往往,门外有马蹄声响起,章惇的眼睛眯起来,第一个望见了门外的来人。

是宫中使者。

章惇笑起来,他的目光向北方飘去,他想:我章子厚,终究会回来的。

元佑八年,宋哲宗亲政,启用章惇为相,当初的新党旧人,只要还活在世上的,尽数重用。

无数人进出的京城,在不同的人眼中自然是不一样的,苏轼见到京城,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章惇再进京城的时候,眉头明显得挑了挑。

章惇嗅到了血的味道。

大宋纵然有不杀士大夫的传统,死在岭南的蔡确,郁郁而终的王安石,无家可归的同僚,这些仇怨,章惇都一一记在了旧党的头上。

这次回来,便要他们也尝尝血的味道。

短短数月之间,所有旧党官员尽数被贬,只是曾经弹劾过新党的,不少人已经死了。同僚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章惇,对上的却是一双更冷漠的眸子。

章惇说:“人死了,就没有家人孩子吗?”

同僚打了个寒颤,应声去写奏折,追夺那些官员子嗣的出身,夫人的诰命,要把他们一家都削为庶民。

走在汴京城里,处处都是章惇的回忆,樊楼这样的地方仍旧瞩目,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两个不会来樊楼买春。

王安石,司马光。

章惇陡然驻足,又快步走回府中,开始磨墨,写奏疏,要求攫了司马光的坟,把他从棺材里挖出来砍了。

宋哲宗拿着章惇的奏疏,年轻的天子扶了扶脑袋,试探道:“章卿,这不太好吧?”

出了一口恶气的章惇沉默良久,才对天子施礼道:“臣明白。”

此后的几年里,章惇捏造证据,屡次攻击旧党大臣,把这些人一一丢到了岭南,还把宫中的皇后给废了,但凡想挡他路的,没有一个人能站在他面前。

新法再度颁行全国,而章惇还有最后一口气没有吐出。

那年被司马光苏辙割出去的领土,他还没有拿回来。

无独有偶,恰逢西夏先开边事,进攻大宋,攻陷金明寨,主将当场阵亡。朝廷震动,哲宗同意了章惇的进取战略,筑城,联络各蕃部,伺机进攻西夏。

西夏梁太后恐惧,遣人去辽国,约为援手。

元符元年,章惇所定的战略终于取得成果,逼降吐蕃,再胜西夏,西夏不得已,接连上表求辽国出兵。

辽国兵马动了,以大举南下之势威逼大宋,称此举是来劝架的,不如大宋与西夏和谈,完事把攻占的土地再还给西夏。

满朝文武,无不答应,还是只有章惇断然否决。

章惇说:“是西夏先开战事,想和谈也不是不行,辽国要做劝和者,就要把先做错事的一方讨伐一番,再来劝和不迟。”

辽国使者深深看了章惇一眼,没再说话,施礼告辞。

京城里章惇没有对手,更没有朋友,辽国使者走后,章惇就一个人默默回家,这些年他虽然当上宰相,也如王安石一样,克制,节欲,虽然王安石那么夸张,但不给家里人安排官职,还是始终如一的。

所以章惇回府之后,也是冷冷清清的。

偶尔章惇会想起苏轼,这些年的朋友里,最有意思的就是他了。

苏轼现在又在哪来着?

绍圣元年的时候,苏轼被章惇一路连贬,直至惠州。惠州穷山恶水,岭南多有瘴气,章惇想苏轼无论如何也会撑不住向他求情的。

然而没几天就听到苏轼的诗,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章惇的神色顿时就不好看起来。

其实苏轼在惠州的日子也没有那么自在,毕竟是被贬官员,低调行事,连羊肉都不好与当地官员争。

苏轼家的狗说,但是我想吃羊肉。

苏轼:谁又不想吃呢?

苏轼想了想,说羊脊骨肉少,没人买,我捡几斤来吃,你啃啃骨头缝里的肉。

狗两眼放光:老苏厉害的!

羊脊骨到了,苏轼开始做饭。

做好了,贼好吃,挑骨头缝里的肉吃也别有一番风味,像是在吃螃蟹海鲜。

再加上一两杯酒,苏轼:啊,爽。

羊蝎子的烧烤做法,由此知名。

苏轼还兴冲冲的给弟弟写信,说这羊脊骨的美味,你这种做惯大官的人,顿顿都吃肉,怕是尝不到了吧?

汪汪两声呼喊,把苏轼从写信的氛围里叫出来,苏轼回头一看,狗子正把一点肉都不剩的羊脊骨丢在一旁,冲他狺狺狂吠。

苏轼哈哈大笑,岭南瘴气,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固然还是有生离死别,但红尘间的事嘛,不过能出手则出手,若无能为力,则取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人间美食,便幸甚至哉。

或许是苏轼的态度终于还是传到了京城,章惇便总觉得有根刺扎在心里,他对同僚似笑非笑道:“苏子瞻倒还过得快活。”

随后大笔一挥,又将苏轼贬过了海,直至儋州。这次也没忘了苏辙,把他丢到了岭南雷州,

兄弟二人时隔多年,再次在被贬的路上相逢了。

行路的深夜里,苏轼的痔疮又犯了,哼哼唧唧的睡不着,苏辙就笑着安抚他,捧起卷书,开始读陶渊明诗,哄他睡觉,顺便劝他戒酒。

苏轼满口答应,说去了海南,绝对不饮酒了。

苏辙就笑,说鬼才信你!

烛火悠悠,苏辙忽然觉得如果被贬的路上能一直有哥哥陪着,其实与当初在蜀中的日子也没差太多,正应了对床夜雨之时。

读着诗的苏辙,又是不由一笑。

至于分别之后,二人的境遇就有所不同了,苏轼还是天天找海鲜吃,还给儿子写信,说海南的海鲜可太香了,这话你可别跟衮衮诸公说,否则这群人怕是天天想被贬官至儋州,跟我抢这些美味啦。

儿子哭笑不得,他发现父亲越老越容易让人哭笑不得,谁会想被贬去那么远啊!

而且爹你前几天分别的时候,不是还很伤心,说子孙恸哭于江边,以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上,宁许生还吗?

儿子笑完哭完,又把苏轼的书信好好收起来,每当心境不顺时,再拿出来看吧。

苏辙就比较惨了,比起哥哥,章惇当然是更记恨苏辙。苏辙在雷州没钱买宅子,要租农户的房子住,章惇听说,非要告苏辙强占民居。

百姓觉得苏辙是个难得的好官,举出合同说真是租的,不是强抢。

衙役们几次三番逼问,几乎都要毁了那农户的家,还是苏辙站出来把他们厉声喝退。

苏辙在雷州抵挡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势,苏轼就在海南兴办学校,大肆讲学,还真有不少学子跨海而来,听他讲经义,跟他抢海鲜。

元符三年,宋哲宗早逝,端王继位,大赦天下。由于章惇干预立储,曾经说过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所以当这位端王成为宋徽宗时,天下人都能赦,章惇难赦。

当苏轼被宋徽宗复起,传言要拜为宰相之时,章惇被一贬再贬,直至岭南雷州。

人生真如梦幻泡影,一啄一饮,皆有前缘。

苏轼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如此想着,思绪停时,他又叫仆从送来笔墨,给章惇家里写信,说雷州并无瘴气,子由住了多时,身子也还康健,盼子厚的老母切莫忧心,我有白术方,能延年养寿,子厚贵人自有天相。

这封信写完,像是了了一段因果,六十五岁的苏轼继续乘船北上,于常州停留,也在常州百姓的欢笑呼声之中离世,些许遗憾,便是临终不见子由吧。

浮生如梦,所得者山山水水,明月清风,所见者恩恩怨怨,百姓苍生。

这一世到此,可兴尽归去矣。

完。

注:《东坡志林》《宋史》《苏轼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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