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的现象学概念_现象学海德格尔

时间:2021年06月25日 18:53:46
张灿辉

(译者 戴晖/浙江大学德语中心)

1.关于海德格尔对现象学之阐释的问题

以海德格尔的现象学为主题,似乎不可缺少地要研究海德格尔与胡塞尔的关系。自从1927年《存在与时间》出版以来,便常有人试图辨析这两位哲学家的现象学。大多数人认为海德格尔的现象学是一种彻底的偏离、或者按照兰德格雷贝(l. landgrebe)的观点,它是对胡塞尔先验现象学中的基本问题的改造。今天已经很清楚,单纯地对比胡塞尔和海德格尔,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因为两种哲学奠基在不同的哲学问题之上。从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到海德格尔的生存-本体论的现象学根本没有一条连续的路。从最近发表的马堡讲座来看。海德格尔与胡塞尔的分歧早在二十年代《存在与时间》出版之前业已发生。海德格尔从一开始就试图说明。他的哲学的出发点不是意识构成问题,而是由存在问题所规定。 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当然是对海德格尔的思维之路的巨大推动。但是在给美国人理查森(richardson)的信中海德格尔说,在胡塞尔的现象学之外还有两个对存在问题的发展更具决定性的推动,第一是认对布伦塔诺(brentano)关于亚里士多德的博士论文研究中得出的存在意义的问题,第二是通过学习希腊哲学而产生的鉴于无蔽以及真理(aletheia)和此在的存在规定性。在布伦塔诺论文的扉页上写着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它唤醒了规定着海德格尔思想之路的问题:“统领所有形形色色的意义的那个单纯的统一的存在之规定是什么?”“什么叫做存在?”这个问题是海德格尔一生的唯一主导问题。现象学从一开始就被视为一个鉴于存在问题的方法概念。“‘现象学’这个说法首先意味着一个方法概念。”海德格尔在1927年夏季学期的马堡讲座中解释了现象学概念的方法特性,“现象学不是哲学科学中的一种,也不是其他科学的一种前科学,‘现象学’的说法就是科学的哲学方法的标题。”科学的哲学不是别的,就是存在的哲学,这是说:“哲学是存在及其结构和可能性的理论—概念的阐述。存在是本体的。”因此很清楚,现象学作为方法的概念是和存在问题紧密相联系的。如果不考虑存在问题,就永远不能理解海德格尔的现象学观点。 二十五年之后,海德格尔在回顾他当时的思想道路时指出,对于他来说重要的“既不是现象学当中的某个方向,更不是新的方向”,他的意图在于,“更本源地思考现象学的本质,以便用这种方式将它纳入到其西方哲学的归属性之中。”海德格尔一开始就与胡塞尔奠定的现象学运动保持距离。他认为必须更本源地研究“现象学 ”,才能赢得其深层的本质和独特的哲学史位置。 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是现象学的本质?作为方法概念的现象学意味着什么?为了展开对现象学概念的提问,我们还要注意一个重要的问题:现象学概念和可能性概念的关系。在《存在与时间》的第7段结尾有这样一段话:“现象学概念的解释表明,它的本质并非在于现实地作为哲学的‘方向’。高于现实性的是可能性。现象学的理解唯一在于把握作为可能性的现象学。” 在《存在与时间》出版四十年以后,海德格尔在“我的现象学之路”一文中再次强调了这十点。但是,现象学和可能性之间的联系似乎经常被误解。可能性的意义被解释为潜在性,这就是说,海德格尔的现象学是关于胡塞尔先验现象学踌奠定方法的未来发展的潜在性。这样人们就忽略了海德格尔与胡塞尔的基本区别,忽略了海德格尔对可能性的强调。海德格尔哲学中的可能性概念说的从来不是,种模态,以及与现实性和必然性相关的潜在性,而是一种鉴于存在的本体论规定。 这篇简短的论文旨在规定海德格尔的现象学概念。通过上述准备性的说明我们得出三个主要问题: 1)现象学作为方法、在它对存在问题的位置上意味着什么?? 2)什么是现象学的本质? 3)如何理解作为可能性的现象学?高于现实性的可能性说明了什么? 这些问题实际上紧密相关。在下一段中我们开始规定现象学的本质。

2. 现象学的本质 问到现象学的本质,首先需要对本质的意义做暂时的定位。本质在传统哲学语官中表示das was, dic washeit. dassosein,以及essentia。据此,探问现象学的本质就是研究其普遍的结构和特性。在这种意义上,施皮格伯格(spiegelberg)在《现象学运动》一书的最后一段指出,现象学的本质通过一种普遍化而从不同的现象学中被抽象出来。这种描述已经以一种特定的观点为前提,即:现象学和唯心主义或唯物主义一样是一种特定的哲学方向。海德格尔拒绝了这种开端。现象学不是与其他哲学并列的一种哲学,而是本体论的方法。“没有特定的‘现象学’,即使有的话,它也永远不会成为某种类似于哲学的技巧的东西。”对于海德格尔,现象学的哲学思索的任务在于“更本源地思考现象学的本质”。这里,“更本源地思考 ”就是从本体论上思考。而要本体论地加以思考的是鉴于其存在的现象学本身。现象学的本质从来不出现在任何一种对其何物性(washeit)的探索中,而是更加本源地在于对现象学本身的本质因素的本体论阐述,并且是初存在问题的视界内进行的阐述。 但是,怎样去本体论地理解现象学呢?现象学的原本意义不可回溯到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上去。如果存在问题自古以来是本体论的主要问题,而现象学被预定为本体论的方法,那么,就有必要在古希腊哲学的意义上规定现象学的原本意义。希腊哲学本来没有现象学的概念。关键是在“现象学”这个词中已经隐含两个重要概念。即现象(phainomenon)和学(logos)。海德格尔通过对希腊的现象概念和logos概念的极端化的阐释而获得现象学本质的第一个新规定。 2.1 现象学概念 “ 面向事物本身”——海德格尔也把胡塞尔现象学的这个准则作为其现象学思索的原则。但是恰好在这一致的程式中隐藏着胡塞尔与海德格尔的决定性区别,因为他们对事物本身的阐释是彻底不同的。在胡塞尔那里,由先验还原所纯化的先验意识经验构成现象学研究的基础。意向性,这就是说,先验之我的意识活动和意识对象的关联整体,在先验意识经验中敞开自身;事物本身因而是意向性,具体说,是构成意识经验的先验主体性。由此可见,胡塞尔的现象学还植根于笛卡尔和康德以来的意识哲学的传统之中。现象学当然区别于近代哲学,但只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即它完成于“对经验活动的结构进行系统地规划并巩固的研究之中,这种结构是指经验活动的对象性亦即研究在活动中体验的对象”。对于胡塞尔,现象学的现象是意识及其活动,于是他不能避免一切意识哲学的问题,这就是,意识哲学忽视对象性的存在。相反,海德格尔一开始就没有从意识来理解现象概念,而是回溯到古希腊的思想。在“我的现象学之路”一文中海德格尔说: “意识活动的现象学作为现象阶自身-显示,对于它所完成的,更原本地还为亚里士多德并且在整个希腊思想和此在中被当作思想的,当作此在者的无蔽,此在者的解蔽,存在的自我显示。”于是并非偶然,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第7段中没有从胡塞尔出发来给现象概念定位,而是从对现象(phainomenon)的看上去是词源学的解释开始。这一词源学的解答决不是任意的,而是属于海德格尔所特有的现象学方法,因为这个词在希腊思想的本源经验中已经是须现象学地展开的“现象”。这里海德格尔解释道:“我对这个词的运用不是任意的,但同时它足以表明我的现象学尝试的意图。” 希腊词phainomenon意为:“显示自身的,自我显示的,敞开的”。这样海德格尔达到现象的形式概念:它是自身于它自身-显示者(das sich-an-ihm-selbst-zeigende)。这样获得的现象概念首先区别于假象(schein)概念,后者“作为现象的私属的变形”,尽管两个概念本体论上休戚相关。值得注意的却是海德格尔严格区分现象和显现(erscheinung)。让我们回忆,现象和显现在传统哲学中常常为同义词,例如,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对两个概念的运用。显现总是某物的显现,显现自身不是某物。它意味着,显现和使显现可能的基础乃至物自体之间有一个区别。对此海德格尔进行深入探讨。他首先解释显现的概念: “显现作为‘某物’的显现,因而恰恰并不表明显示自身,而是通过自身显示的某物来表示不显示自身的某物。显现是一种不显示自身(ein sich-nicht-zeigen)。” 但是,显现只有在显示某物的基础上才可能。显然这种赋予可能性的显示某物不是指物自体,而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现象。因此显现和物自体的区分忽略了显现的这一特定性质。只有当显现事先显示自身并且敞开自身时,它才是可能的。接下来,海德格尔解释并且总结了现象和显现,现象和假象的区别: 现象-自身-于它自身-显示意昧着某物的一种突出的遭遇方式(be-gegnisart)。而显现指一种于存在者自身中的存在的指示关系,并且是这样,这种指示者(表示者)只有当它显示自身,即是‘现象’时,才能够满足其可能的功能。显现和显示本身基于现象中的不同方式。” 形式的现象概念是指自身-于它自身-显示者。在这种形式中须说明:海德格尔不是把现象概念简单地表述为显示自身者,也不是作为自身-于自身-显示者,而是作为自身-于它自身-显示者。现象显示自身于它自身中。于是我们碰到一个解释学的问题,如何理解这个于它自身(an-sich-selbst)。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注意在形式的现象概念中,肤浅的现象概念与现象学的现象概念的区别。如果显示自身者是存在者,亦即传统的关于对象的表象概念,海德格尔便将其称之为肤浅的现象概念。他所寻求的是现象学的现象概念,对它的论证是这样的: “在假象中,在被肤浅理解的现象中,每个先行的同行的、尽管没有标明,但已经显示自身的东西,都能够明确地成为自身显示,而这种自身-如此-于它自身-显示者(sich-so-an-ihm-selbst-zeigende),(显现的形式)是现象学的现象。” 现象学的现象概念因此不是别的,就是“存在者的存在的特性”。存在者的这种存在的特征,具体说:存在之现象,就成为关于海德格尔的现象学研究的领域。 我们说,现象作为自身-于它自身-显示者是某物的一种突出的遭遇方式。显然这个“某物”不是说存在者或者物自体,而是存在者之存在。这里露出海德格尔的独到的开端广存在每次都是存在者之存在”,但是“存在者之存在本身不是存在者”。现象作为显示自身关涉存在和存在者的一种突出的遭遇方式,这就是说本体-本体论的关系,并且,“存在者总是于它的存在中”而存在,是作为“存在者之存在”而被思考的。 显示自身是存在之现象,自身虽然是直接的,但是于它自身-显示。“于-它自身”暗示,在显示自身的直接性中业已隐蔽着一种中介方式。海德格尔在“同—与差异”一文中指出第三格“它”的用法: “每个某物本身归还于它自身,每个自身是同一个——即为它自身同它自身……在同一性中有这个‘同’的标志,就是—种中介,一种联系,一种综合命题;这种向一个统一体的合一。” 因此,鉴于存在与存在者的本体论区别,原初的存在之特性表露在现象上。存在与存在者直接地,但却相互中介地自身显示于现象中。换一种说法:“存在者于它自身显示自身,这意味着它的显示的直接性由存在而得以中介;存在于它自身显示自身,这意味着其显示的直接性由存在者而得以中介。”(30) 总而言之:现象学的现象意味着存在者和存在通过中介关系于直接性中显示自身。到此为止我们才只是形式地展开了现象概念,尚没有具体地描述它。而这是下一段落的主题。 2.2 现象学的前概念和现象性的对象 调源学的现象学规定是现象(phainomenon)的logos。海德格尔把希腊人那里为多义的logos解释为言语,它具有使之敞开和让之看见的特性。现象学据此是使现象敞开。更准确地说:现象学表明:“显示自身的,正如它由它自身而显示自身、由它自身而让自身被看见。” 我们确定,现象作为自身-于它自身-显示既不是指先验自我的意向性意识经验(如胡塞尔),也不是指作为经验对象的显现(如康德),而是指存在现象,存在者的存在之特性,有鉴于存在和存在者的本体论的区分。现象包括存在和存在者的自身显示。这并非意味着有两种不同的存在和存在者的现象。存在和存在者的自身显示仅于直接性的中介关系中,存在显示自身却从来不像存在者那样,总是作为已经显示了自身的。而存在者的自身显示隐藏于存在者之中。现象学应该“让之看见”,“那些首先并且大多不显示自身的,相对于那些在首先并且大多显示自身的东西,它是隐蔽的,但它同时是一种本质地属于那些首先并且大多显示自身的东西,并且构成其意义和基础。”

存在者是什么?它首先并大多显示自身,同时存在构成它的意义和基础;存在就自身方面却不首先显示自身。换一种问法:何种存在者具备这个特性?只有此在,其特征是它于存在之中关系到存在。这种突出的存在关系属于此在的自身状态。并且此在不仅理解其固有的存在,而且本源地理解其他此在之存在和不符合此在的存在者之存在。但是,此在的这种存在关系不是本体论的关系,即明确表述的概念的关系,而是活动于非明确表述的前本体论的、前哲学的、日常的此在发生过程。“因此现象学是存在和存在结构的明确表述的让之看见,对于前哲学的此在,存在结构隐藏于存在有的自身显示中,乃至重陷于隐藏之中,只照装显示自身。”就此我们才获得现象学的现象性对象:此在的自身显示的存在和存在结构。存在从两个方面通过此在的存在现象而显示自身:“-存在”((das"-sein")在此在概念中表示人的存在,生存(die exis-tenz)。“此”(das "da")表示开放性的本体论意义,并且是人的生存之存在的开放性,它处于与存在一般(sein uberhaupt)的开放性的本质关联中。这就指出,此在的现象不仅是存在者的显示自身,而且存在正是于此在的这种显示自身中,并且于自身的开放性中已经同时显示。 虽然此在是海德格尔现象学的基本现象,它却不是最终成定局的,这就是说,海德格尔所寻找的是存在问题,存在的意义的问题,这是就此在的存在问题从根本上后于存在者之存在而言,但是还没有后于存在。然而,基于此在在它的存在中的存在关系,基于自身固有的存在理解,基于对共同此在(mitdasein)和不符合此在的存在者的存在理解,此在具备发展存在问题的本体-本体论上的优势。 因此,分析此在的显示自身是“存在问题中的第一重要任务。”为了更为具体地规定此在现象,需要在这方面进行现象学的方法的考察: 接近方式和展开方式必须这样来选择:存在者本身能够于它自身并且由它自身来显示。并且这种方式应该像这样来显示存在者,一如存在者首先且通常所是的那样,在它的平均日常性当中。” 存在者首先并且通常存在于平均的日常性中,更准确地说,在它的事实性(faktizitat)中。事实性概念在海德格尔那里是双重的:一方面事实性在“存在与时间”中与被抛性(geworfenheit)相合,而后者属于此在的忧烦结构的三种激烈的存在方式。另—方面它具体指人的日常生活,它首先标志出非本真形态的前本体论前科学的此在完成过程。此在的日常规象以及第二种意义上的事实性已经表露在早期海德格尔那里,无论是对作为意识的胡塞尔的现象概念的限制还是对狄尔泰的生活概念的界定。现象概念的第一个解释也许出现在1919至1921年的关于雅斯贝尔斯(jaspers)的《世界观的心理学》的批判性评论之中: “现象的完整意义包括意向性的关联特性、内容特性和完成特性……上述意义特性……被理解为本真的,它表现于意义-特性的现象学地表达。这种本真自身又只能理解为自身固有的存在的前结构。它完成于生活在居有自身过程中的每一个事实性之中,这种本有的存在意味着敞开并保持县体的忧虑的等候视界的敞开,每一个完成勉强的关系作为如此之关系都形成等候视界。” 这里提及的本有存在完成的前结构适应于《存在与时间》描述的前本体论的此在完成过程。这又证明海德格尔在早期的现象学思索中已经于分析此在问题的途中将现象概念彻底化了。但是,此在的事实性的解释只适合作为展开存在问题的第一步。在前本体论的此在完成过程中已经有一种此在的突出的存在规定,即存在理解。存在让我们在存在理解中了解它自身、我们对本有自身,对共同此在和对不符合此在的存在者的态度都以存在理解为基础。这说明:此在的日常性只有在此在中的存在理解的基础上才是可能的。 存在理解因而是须强调的起点现象,由此才问及存在理解赖以为基础的时间性,以致时间作为存在的原初现象而成为研究的主题。只有充分讨论时间现象的主题,才能够充分理解在与存在者的本体论区分,以及存在的意义。 现象学的本质通过规定现现象学的的现象概念而得到比较充分的解释。海德格尔的现象学从一开始就考察此在和在的自身显示的被看见。只要本质并非表示存在者的何物性,而是鉴于其本质因素的存在,我们就可以说,本质表示此在和在的自身显示,现象学的本质实际上是本质的现象学。 由此产生这个问题:现象学如何完成自身?或者:什么是现象学的方法特性? 3. 现象学的方法概念 海德格尔多次指出,必须首先把现象学视为方法概念。他寻求的是存在问题,运用的方法是现象学。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写道:“对存在意义的追问主导着哲学的基本问题的研究。对这个问题的处理方式是现象学的方式。”虽然海德格尔的现象概念不同于胡塞尔的现象概念,他却不反对现象学的方法特征,在他马堡时期的存在问题研究中,甚至在更早的弗莱堡时期,人们可以找到其现象学方法的烙印。 但是,自1930年以来“现象学”术语既不再出现于已发表的文章中,也不出现在他在弗荣经大学所做的讲座目录中。这无疑表明在海德格尔思想内部的变化。然而这意味着反对现象学且放弃现象学的方法吗?在这样的思路中人们可能认为,随着所谓的转向,海德格尔改变了其展开存在问题的方法。以至于可以区分海德格尔思想的两个阶段。所谓的海德格尔i涉及此在的存在分析,所用的是现象学的方法。海德格尔ii相反地以存在为主题,就现象学探索此在的事实性而言,现象学不再适合于新的任务。于是理查森的论文标题原定为:“由现象学到存在之思的路”。正是在给理查森的信守海德格尔明确地批判了这样的观点,因为理查森的文章标题所说的现象学只切中胡塞尔的哲学立场。海德格尔现象学的概念与胡塞尔的现象学概念之间的突出区别却完全被抹杀了。 海德格尔做了相应的纠正:“如果我们把‘现象学’理解为让思想的最本有之事显示自身,那么这个标题必须叫做;‘从现象学进入存在之思的路’。这个存在是指,存在作为如此之存在(seuyn)同时自身显示为那个须思想的、与之相应的思想需要要什么。”(44) 尽管“现象学”这个术语不再出现,但海德格尔却没有放弃原初意义上的现象学方法,即自身—于它自身—显示的使之看见。海德格尔做了有关的解释:“这种作法[即不使用现象学这个名称]并非像许多人以为的那样是为了否定现象学的意义,而是为了让我的思想进入无名。”(45)显然,海德格尔在其思想之路的途中有“许多停留、弯路和曲拆”。(46)他的哲学工作在后期经常被叫做思想之路,而思想总是在途中。(47)因而,只要现象学的最原初的意义保留着,现象学就是通往存在之思的道路。 3.1 现象学的方法特性 哲学中没有与哲学思索相分离的独立的方法。方法问题也是哲学的第一问题。从笛卡尔以来,方法问题置身于近代哲学的中心。笛卡尔的沉思提供了重要的可能性,去建立严格的哲学认知。对于笛卡尔问题是,从何规定哲学认知的确定性。这就是说,什么是哲学认知不容置疑的绝对基础?这个问题将笛卡尔的方法-思索推向沉思之路,这里运作的首先是怀疑的方法,它把有史以来所有的信念和观点搁置一边。然后沉思的 哲人一步步地达到cogitatio的纯粹ego,绝对无疑的自明性,就怀疑的ego。自身不可能再被怀疑而论。因此ego cogito是所寻得的不容置疑的基础,在此基础上哲学建立为具有绝对基础的严格科学。由此获得的我思(ego cogito)的无疑的自明性表现在近代哲学划时代的主导动机上,从笛卡尔到胡塞尔——运用先验主体性。尽管先验哲学有千差万别,其共同点为,先验主体性的结构功能是一切不容置疑的哲学认知的基础。先验哲学在哪里运作?只于沉思中,更准确地说:在先验的思索自我中。思索自我这里有两类:一方面是思索者,反思者自身;另一方面是自身表示反思者的对象;换言之:思索自我意味着于自身中完成的对本有的自我意识的反思。先验自我反思因此是先验哲学的唯一方法。 对先验哲学的简单讨论为我们提供——个视野,海德格尔的现象学的方法特性的问题应该放入这一视野中;我们问:海德格尔的现象学作为方法运作于自身反思的途中吗?回答显然是否定的。假设如此,那么海德格尔的现象学不是别的而是一种意识哲学,与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殊途同归。我们已经断定,海德格尔的现象学的现象绝不意味着意识,而现象学的定义是自身显示的让之看见。在海德格尔那里,让之看见不是指自我反思,而是每一本有此在的自身展开。让之看见不像一种高层活动那样反思自身显示,而是自身显示本身的—个因素。 关于现象学独特的方法特性,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说明: “真正的方法基于对须解开的‘对象’乃至对象区域的基本状态的合适的前瞻。真正得法的思索——它有别于空洞的技术定位——因而也给出关于所探讨的存在者的存在方式的解答。” 须解开的对象乃至自身显示者的基本状态不是别的,而正是此在的存在关系。 3.2 观象学和自身理解 几乎在《存在与时间》的每一页上,甚至在其思想的全过程中,海德格尔都以现象性的事实,即存在理解为前提,他的哲学因此而与传统西方哲学划分了界线。他的哲学活动不是从意识的自我反思出发,而是从前本体论的、前概念的、此在运作的存在理解的日常事件出发。胡塞尔的现象学的理想是严格的科学的无条件性,有鉴于此,存在理解的前提条件不可避免地与胡塞尔的意图相矛盾。但这只在那种情况下才会如此,即海德格尔的前提作为公认的出发点在建立系统演绎哲学中发挥作用。然而相反,海德格尔的前提完全是另外的意义。存在理解作为前提运行于一个独特的“圆圈”,条件本身是须研究的领域。在此在中事先已有存在理解,以此为基础才提出存在问题。因而此在的存在状态以及存在理解成为主题。根本不是圆圈。对此海德格尔说:“存在者可以于它的存在中被规定,这里无须功用明确的存在意义的概念。”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初步强调了现象学方法的这种循环特性。关于对无条件性的追求,海德格尔含蓄地批评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 “对于此在的本体论‘前设’得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如果人们从一个无世界的我‘出发’,然后赋予他以一个客体和一种本体论上无根基的与客体的关系。” 尽管如此,海德格尔仍借重胡塞尔而开始对存在问题进行更新:“研究的动力不是来自哲学,而必须是来自事情和问题。”事情是在日常生活运作的自明的事实,即同样模糊的存在理解。“暗示:我们总是已经活动于存在理解中。”这种存在理解的明证性却属于谜一般的人的活动。如果对此提出探问:“那么存在问题不是别的,就是一种属于此在本身的本质的对存在趋向的彻底化,对前本体论的存在理解的彻底化。”在前本体论的存在理解中不只是对于此在的本原存在的理解,还有对共同此在的存在理解和在环境中碰到的不符合此在的存在者的存在理解。这样,此在具有较所有其他存在者的本体-本体论而言的优势,就它首先具备的存在理解是一切本体论的可能性条件而言。而这种条件也是现象学的可能性条件。在此,我们达到现象学的“圆圈似的”规定。现象学只有在此在的前本体论的存在理解的基础上才可能。然而,本体论地,这就是说,明确地解释此在的这种前本体论的存在理解,正是现象学的任务。因而问题是:存在理解究竟是如何可能的? 这样就清楚了:现象学作为方法意即解释属于此在的存在理解,亦即弄清楚其本有存在的基本结构。与此相应,“此在的现象学”是“在原初意义上的解释学”。此在的现象学作为解释学表示就其存在解释此在。这不仅对于此在本身的本体论有必要,而且它也是在本体论之先的进程。就此海德格尔写道: “通过发现存在的意义和此在的基本结构,为所有对非此在的存在行的进一步研究提供视界,就此而言,这种解释学就是这种意义上的‘解释学’:它精心探究每一本体论研究的可能性条件。”

3.3 现象学的还原、建构和解构 现象学的解释至此只关系到现象学方法的本质因素之一:解释学地展开存在者乃至此在。我们说:属于现象的有存在者和在的自身显示。海德格尔始终强调。其思想的极终目标就是存在的意义,于是存在意义的问题依赖于此在的分析。 要展开并说明现象,需要一个方法过程的广义的慨念。不仅此在的现象,存在的现象也必须在现象学的思索中才可接近。海德格尔说: “存在和存在结构在现象形态的遭遇方式必须首先从现象学的对象那里获得。因而,分析的起点,也就是通往现象的入口,穿过占支配地位的假饰的通道,要求有自己的方式的保证” 方法的要求表示出现象学的思索的三重特征。显然出发点和入口以及通道不是三个不同的道路,而是内容上相联系的现象学因素。这在《存在与时间》中尚未详尽明确地展开。为了更加敏锐地抓住现象学的三个本质因素,我们转向1927年的关于“现象学基本问题”的讲座。 讲座的意图直指“(现象学)基本问题的内涵和内在体系。目的是从根本上澄清现象学”。这样,海德格尔感兴趣的不是作为一种现代哲学的现象学,相反:“我们不是讨论现象学,而是讨论现象学本身所讨论的。”讲座相应地指出,现象学自身是如何于它自身完成的。现象学作为本体论的方法,作为存在科学的方法,有两大任务: 1. 指出本体论的本体基础的证明和这种基础的特征。这就是说,解释学地阐述此在,而此在是使本体论可能的本体基础。 2.找出本体论-先验的区分的方法结构。就在作为先验的而先于存在者而言,从时间性上评述存在。必须指明,这种“先于”的特性,这种先验性为什么并且如何与存在相切合。 完成这两个任务要求现象学方法的敏锐观察。海德格尔区别现象学的方法有三,但三者在内容上是同属的:现象学的还原、建构和解构。 海德格尔所说的现象学并不关系到胡塞尔的现象学的方法,即:生活在物和人的世界中的人的自然普遍命题失效了,以便考察先验意识和意识的对象经验。海德格尔的现象学还原是指“现象学的眼光从总是特定的存在者理解回到对这个存在者的存在理解(按照其无蔽的方式筹划)”。这一现象学的第一因素所“还原”的结果就是上述起点现象,即于此在中始终已经前本体论地悄悄运行的存在理解。只有从存在着的此在的存在理解范围出发,才能“揭示并且有可能讨论”存在者之在。因此作为方法的现象学还原不仅区别于胡塞尔,而且区别于所有存在者的科学理解。它本质上是目光的转换,从此在之存在者到解开作为此在中的存在理解的存在。 现象学还原就相当于在《存在与时间》中所说的起点,亦即“积极地投入到存在自身”,并且以这样的方式,我们“必定每次于一种自由的筹划中看到”存在。这就导向存在所需方法的第二个因素,也就是现象学的建构。“我们将这种根据存在及其约构而对在先被给予的存在者的筹划称之为现象学的建构。” 虽然现象学建构这个术语没有在其他发表的文章中出现,但是海德格尔在《康德和形而上学问题》中十分清楚地解释了建构概念,它与这里的现象学建构是等同的: “ 建构在这里不意味着:某物凭空的自我表达。它是一种筹划,这里无论筹划过程还是筹划的结束都是事先规定并且确认好的,此在的建构应该在其有限性中,并且出于存在理解的内在可能的考虑。每一基本本体论的建构都在让它的筹划被看见时,使自己真实,这就是说,当它把此在带到其敞开性并且让它的内在形而上学在此的时候。” 从存在理解出发必须首先把在存在理解中划分的世界-生存理解的基本状况切开,进一步规定存在的结构。属于此在的基本状况的有三个基本因素:1. 世界,2. 此在的谁,3. 于存在(das in-sein)本身。这三个因素构成此在乃至忧烦的完整存在状况。忧烦作为此在的存在,其评述是时莘性的,于是存在问题的先验视界通过时间表述而达到了。不过,如上所述还只是对一个现象学建构的任务的粗略介绍。 没有经过第三个因素——现象学的解构,现象学还原和现象学建构就还没有完全处于其同属性之中。存在问题显然不是空洞的或者捏造的,而是历史的问题。这个提问本身属于此在的本体可能性。考察存在者的存在,其出发点每次都由此规定:“存在者的实际经验和经验可能性的范围,而可能性范围是每个实际此在所独具的,亦即每一哲学研究的历史状况所独具的。”存在问题因而是由传统哲学所规定的,但是仍以这样的方式,即存在问题首先且总是被掩盖被忘记了。按照海德格尔的观点,西方哲学传统的特征是遗忘存在。于是有现象学的解构任务:“松开僵化的传统,揭下由此导致的掩饰。”解构没有任何消极的意思,而是带着积极的意图,“ 批评地将所继承的,首先是必然要用的概念,化解到它们由之而产生的源泉中去。只有通过解构,本体论才能够现象学地巩固其概念的真实性。” 显然,海德格尔的现象学解构根本不是指传统哲学的瓦解或毁灭,而是“对每一位置的探问,即探问在那里有哪些存在经验,从中产生些什么”。现象学的解构在哲学的“原初的,至今隐藏着的可能性”中解决了传统哲学的基本问题,它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温故而知新”。 《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没有把现象学的方法的三大基本部分叫做现象学的还原、建构和解构。而是叫做起点、通道和过程。这三个基本部分“内容上共属并且必须于同属性中奠定基础”。这就是说,每个因素都是其他因素的可能性条件。只要存在理解是建构和解构的基础,后两者就必然从存在理解这一现象学还原的建构现象出发。建构必然是解构,亦即:“在历史地向传统的回溯中所完成的化解,它不滋味着否定传统并将它宣判为虚无,而是相反地意味着对传统的积极继承。” 至此,我们达到对海德格尔的现象学方法概念的清晰理解。这样一种说明也许有道理:海德格尔除了在《存在与时间》的第7段和《现象学基本问题》的第5段之外,根本没有在其他著作中明确地讨论现象学及其方法。但是这并非意味着,在海德格尔哲学中没有“方法”。方法概念没有曲解为科学研究的过程,而是回到其希腊语的基本意义上来理解metho-dos;达到某物的道路,就此而言可以看到,海德格尔强调的方法本质是在它的“如何”而不是它的“什么”。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说:虽然只在《存在与时间》和《现象学的基本问题》中讨论了现象学的方法,但是现象学方法隐含于海德格尔整个思想之中。按照海德格尔的观点,重要的是:“不是认识哲学,而是能够哲思(philosophieren)!”能够哲思暗示着道路,方法,通往哲学的道路,通往思想的道路,在最原本的意义上是哲学本身。 4. 现象学和可能性概念 《存在与时间》的第7段中的现象学方法解释直指现象学的前概念。对于海德格尔,由其本质和方法特征所规定的现象学仅是暂时有效的,就中心问题尚没有清楚地解决而言。这个问题是:从生存的时间性上澄清存在的意义以及存在与真理的关系。只有在这个任务完成之后,“才能在与前概念的引言式说明的区别中发展现象学观念。”所要发展的现象学观念属于存在问题的展开。这又区别于在所谓现象学运动中的所有现象学概念,因为现象学的真正理解仅在于“其作为可能性的把握”,而不是作为哲学趋向的现实性。 将现象学和可能性相提并论意味着什么?如何理解“高于现实性的是可能性”?可能性窨是什么意思?上述现象学只是一个前概念。现象学前概念的“暂时性”说明了什么2 针对这些向题,也许“前概念”一词本身给我们提供第一个提示。“前概念”和“暂时性”中的“前”说出某个较早的、与时间有关的东西。现象学的“暂时性”在于其“时间上”的特点吗?那么最终可能性如何关涉到时间呢? 4.1 可能性概念的预先说明 在传统哲学中,可能性概念被理解为逻辑的本体论的概念。逻辑的可能性说明某物于自身中没有矛盾,因而可以思想。本体论的可能性关系到可能的存在者,如果它是现实的,就能达到现实。那么康德提出时可能性概念就作为在现实性和必然性之外的模态范畴。可能性是客体和认识主体的关系。关于承袭下来的对可能性的理解,海德格尔作如下解释: “作为现存性的模态范畴,可能性意味着尚不是现实的,不是一定必然的。其特征是仅仅为可能的。本体论上它低于现实性和必然性。” 与此相反,海德格尔在完全另一个层面上了解可能性概念。可能性不是较低,而是在体体论的意义上是最本源的。从海德格尔突出的可能性概念中,我们可以暂时得出三重意义,它们的归属是统一的: 1. 可能性是此在的生存(existenzial)。“可能性作为生存是此在的最原本的、最后的积极的本体论的规定性。”可能性的现象性根基是敞开的存在可能,而这是理解,也就是说,可能性是理解着的此在的向何处筹划。 2. 可能性说明在“可能性条件”意义上的使之可能。早期海德格尔经常使用“可能性条件”和“使之可能”的术语,至少至“关于根据之本质”(1992年)一文为止。在《现象学的基本问题》中,主导问题为:“存在理解究竟如何可能?”答案出现于讲座第二部分的开始:“存在理解的可能性的本体论条件是时间性本身。”而“时间性接受了存在理解的使之可能。”存在理解的可能性在于时间性,亦即时间性使存在理解可能。两个术语的使用显然来源于康德。但是海德格尔从康德那里继承了使之可能的先验意义。却没有追溯先验主体性。可能性和使之可能意味着此在的敞开性的本质 素。 3.可能性作为生存和可能性作为使之可能,从存在和时间上被当作源泉而建立起来。存在是存在者的可能性。可能性最终是有鉴于时间的最本源的基础。 这里我们无法完整地说明可能性意义的复杂性。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所提及的可能性意义中的第三种,以便认清现象学、可能性和时间之间的关系。 4.2 现象学,可能性和时间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没有进一步讨论这个奇怪的公式:“高于现实性的是可能性”,它仅仅是个开端。《存在与时间》已出版部分的首要任务是此在的基本本体论分析,它为存在意义的阐述作好准备。因此可能性首先是作为此在的生存,乃至作为理解,而没有从本体论,也就是从存在科学受到探讨。而对此公式的解答是在《现象学的基本问题》之中被给出的: “如果我们把时间性规定为此在的原本状态,因而规定为存在理解的可能性的源泉,那么,作为源泉的时态必然是比所有由之而产生的东西更为丰富。这是表现出一种特别的关系,它在整个哲学尺度上至关重要,即:在本体论中可能性高于一切现实性。在本体论范围中所有起源,所有发生(genesis)不是成长和展开,而是退化(degemeration),就一切正在产生的脱落而出而言,它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逃脱、离开源泉的忧势力量。” 在我们得以充分阐述这段语录之前,先看《现象学的基本问题》的主要问题。它是存在理解的可能性问题。这里的存在理解有别于《存在与时间》的存在理解,它不仅关系到对存在者之存在的本体理解、而且关系到存在作为存在的理解。《存在与时间》中,理解是此在生存的基本规定,只要此在生存着,它就理解本有的自身的存在,并且理解其他此在的存在,世界内的存在者的存在。只要理解关系到生存,乃至生存着的此在,海德格尔就将它称之为生存的理解。在生存的理解中又有同样的对本源存在的存在理解。海德格尔解释说: “就此在是于-世界中-在而言,这就是说,此在与它的事实性一样本源地敞开一个世界并且同时敞开其他此在,遭遇世界内的存在者,就此而言,此在也与生存理解同样本源地理解了其他此在的生存和世界内的存在者之存在的生存。” “在它(生存理解)之中有一种理解,这种理解作为筹划不仅从存在出发理解存在者,而且就存在自身被理解而言,也筹划了作为存在的存在。” 这里我们碰到在《存在与时间》中没有被研究的关键问题圈,作为存在的存在于此在的生存理解中也被同样本源地敞开了。有两个存在理解,生存理解和存在理解。但是这不意味着两者分为上下层,而是指一种理解限制着另一种。它们之间有着真实的本源的关联。如果理解的本质特征是筹划,那么在存在理解中有双重的筹划。我们确认存在于存在理解中被理解,这就是说,存在被理解为对存在的筹划。但是关于存在的理解又应该是一种筹划,只要它是一种理解。因而得出这种关系: 只有在存在者中筹划存在,我们才理解存在者。在这里,存在本身必须在一定的方式中被理解,亦即存在必须从它那一方面向某物筹划。 对存在理解之朝向的规定首先在于对存在理解的可能性之理解。基于时间性,此在将其本有的自身的存在理解为忧烦,而现有者的存在为情况(bewandtnis)。如果时间性使存在理解在此在中成为可能,“那么时间性也必须是存在理解(狭义)的可能性条件,因而是存在向时间的筹划。”时间因而是存在理解的筹划的最本源的朝向。海德格尔总结道: “存在者理解,向存在的筹划,存在理解,向时间的筹划,它们的终点处在时间性的绽出性(ekstatisch)统一视界中。” 我们从存在者理解开始。我们要问:存在者理解,乃至不合乎此在的存在者的理解究竟如何可能?换一种问法,此在与作为现有者的不合乎此在的存在者的交往是忧烦性的,这种高于此在基本规定的交往如何可能?首先,与存在者的忧烦性交往是由情况规定的,而情况造成器具特殊的器具特性,即目的特性。器具作为器具是这样被对待,因而也这样被理解的,以致它事先已经朝向情况整体而筹划着了。这意味着,作为器具理解之视界的情况整体属于生存着的此在的基本可能性。先行的情况理解,海德格尔称之为知情(bewan-denlassen)。“作为情况理解的知情是这样一种筹划,只有它才赋于此在光亮,在它的光线中遭遇诸如器具之类。”这里显露出存在理解的第一个本质因素:“存在者理解,向存在的筹划。” 但是现有者只有在这样的范围中被理解,即器具的存在方式通过器具在其情况整体中的关系而展露自身。而同时现有者的存在,即在现有存在意义上的存任理解。还没有敞开可以看到,在作为情况理解的知情中则溯到一种更为本源的时间性。然而在知情中有一个特定的时间状态,时间化(zeitigung)的三而一的绽出(ekstase)建立在这种时间状态中。“在保持准备状态的当下者(gegemwartogen)中,器具遭遇,变为在场的,进入一种当下(gegenwart)。”虽然如此时间性的绽出仍需要一个时间的“更为本源的尺度”,因为它只造成生存理解的时间性、现有者的存在方式的理解的时间性,它还没有构成在现有存在意义上的存在理解。海德格尔把这种“更为本源的尺度”叫做绽出的去何处(wohin),这里的何处意味着绽出的视界模式。 我们已经指出,器具遭遇的突出的时间规定是当下。因此当下作为时间性成熟的绽出。其筹划最终朝向去何处,即绽出的视界模式。海德格尔把这种关联称作在场,“在场和当下不是同一的,而是作为绽出的视界模式的基本规定,它同时造成当下的完整时间结构。” “在场”术语的运用属于海德格尔对存在和时间的整个西方本体论的最深层的探讨。在他的思想之路中海德格尔很早就发现,希腊人的存在已经以在场性为特征,作为pisoa。因此,存在由在场性,当下的时间性标志出来。但是从亚里士多德以来,在场性被解释为此时此刻,它是每一个时间规定的最初的点。按照这样的观点。时间本身,从根本上只作为一个存在者。 所有现有者“于时间中”由现在来规定。相反,海德格尔提出,只有当现在在时间之内时,才被理解为时间的一种规定。其中又有一个更为本源的理解。“如果我们规定现有者为在时间之内的。我们已经以此为前提,即我们在现有存在方式中理解现有者这个存在者。”更为本源的是在场,无论与现在还是与当下相比,由此得出现有存在意义上理解的存在理解。于是存在理解的第二个本质因素是:“存在理解,向时间的筹划,其终点在时间性的极度统一性视界上。”海德格尔称时间他的绽出性统一视界为时态: “时态(temporalitat)是时间性,它注意到属于时间的视界模式的统一性,在我们这种情况下,当下注意到在场。” 时间性有其视界上的终点。而这意味着作为这—终点的时态不是别的,就是“一切筹划的可能性的起点和出发点”。我们的论述至此可以作如下总结: “现有者的现有性,存在者之在,被理解为在场。这一非概念地理解的在场已经在时间性的自我筹划中显露出来,时间性的成熟使与现有及现存者的生存性之交往成为可能。” 以上提供的时间问题的阐述只是粗略的勾勒。它仅在方向的意义上帮助我们研究现象学、可能性和时间的关系。在这一段的开始我们摘录“作为源泉的时态必然比所有由之而产生的东西更为丰富”。作为源泉,时态是“一切筹划的可能性的起点和出发点”。因此“可能性高于现实性的”公式已经获得意义。高于现实性的可能性首先不同于“一切筹划的可能性”,而是源泉,“源头的优势力量”,“所有的产生由此超脱而出”。当下的不是最本源的,因为它只被理解为当下的,就其朝着时态而被筹划而言。时态说的不是别的,而是必然高于现实性的可能性。“高于”并非意味把可能性移至现实性之上的模态范畴。现实性在传统本体论中总是居优先位置。但是这里“高于”所说的本体论的优先是有鉴于存在与时间的原初的显露性。“高于”是一个时态的规定。作为时态的可能性必然时间上早于现实的。这就是说,时态是最早的,考虑到视界模式的统一性,它是时间最原初的成熟。海德格尔解释说: 因为原初地使之可能的,可能性自身的源泉是时间,时间自身成熟得最早。 比每一个以任何方式可能的较早更早的是时间,因为它就是较早的基本条件。 时间先于时态而成熟,更准确地说,先于在场,存在作为现有及现存的存在从在场得到理解。这种最原初的成熟造成可能性。如果现象学和可能性相提并论的话,它正说明最本源的成熟自身,它是存在与时间的发生。按照这个规定,我们可以说现象学作为可能性是“存在与时间之间的“和”(“und”)。 由此,海德格尔的现象学概念的深刻意义显露出来。现象学的本质和方法特性就其自身只是可能的,现象学作为可能性最后基于时间的最本源的成熟,这是存在裸露。 5. 结束语: 现象学对于存在问题的态度现象学助规定是存在与时间之间的“和”,这里我们恰好回到海德格尔的基本问题,即存在问题之中。关于“和”,海德格尔着重强调,它隐含着《存在与时间》的中心问题,《存在与时间》的标题的正确解释在于:如何从时间来把握存在。我们记得,现象学的基本意义是现象的逻辑,以及存在和存在者的自身显现及其使之看见。现象学的方法特征所独特的循环结构表明,使之看见实际上属于存在相存在者的自身显现。存在和存在者的自身显现只有被筹划到原初的时间中才可能。因此,自身显现和使之看见根本上是时间性的。它们是存在于时间之中成熟的地方,更准确地说,成熟之域(das topos)。 作为存在问题之方法的现象学,其使命注定在于从它本有的与存在、时间的谜一般的关系出发,用语言把存在从本源的时间中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