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中的教育思想_03【五种遗规】训俗遗规

时间:2021年11月29日 22:34:34

南怀瑾

讲到家庭教育,听起来是很普通的名词。任何一对父母,有了子女,由婴儿至孩提,由儿童到青年,谁又不施管教?古今中外,哪个孩子没有受过家庭教育呢?除非少数的例外,属于不幸者的遭遇,那就另当别论。因此,家庭教育,岂非极普通而不成问题的问题吗?然而,什么是家庭教育的标准?家庭教育应该要怎样做?哪些父母才有资格担任家庭教育的主角?这等于说,凡是学校,都有老师,可是哪种人才有为人师表的资格?谁又是真正的好老师呢?当父母或家长的人,他自己本身的家庭教育和他所受的其他教育,是否都够水准而无差错呢?这些都是决定家庭教育的先决条件。倘使讲家庭教育而忽略了这些问题,或者把问题青少年的过错随随便便一概归咎于家庭教育,这就真成为家庭教育思想的问题了。

依照中国人一般通俗的观念来讲,大体上都认为我国的家庭教育是最完善、最悠久的伦理教育。历史悠久,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否最完善,那是多方面的问题,不能泛泛而论。在中国文化中,对于家庭教育,列有明训的,最早莫过于《礼记》。我总希望中国人、中华民族,都能先行深切了解自己的文化。至少,也须人人一读《礼记》的重要部分,所以在此不再详引。但是依照古礼——也可以说是古代的文化制度,童子六岁入小学,先从“洒扫应对”开始学习。以现代语来讲,便是先从生活的劳动教育入手,以养成清洁整齐的习惯;然后施以待人接物的礼貌教育,这便是所讲“应对”的内涵。换言之,古礼的六岁入小学,先从“洒扫应对”开始,它的教育精神,是注重人格的培养和礼仪的规范,并非先以知识的灌输为教育的前提。所以在《论语》中记载孔子的教育,也说“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透过这个主要的中心思想,便可想而知中国古代对于“洒扫应对”的儿童教育,也是在入学后开始。难道六岁以前,在家庭方面,便没有教过“洒扫应对”的事吗?事实不然,所谓“洒扫应对”的教育,当一个儿童在家庭中受到父母家人身教的熏陶,早已耳濡目染,所谓不教而教,教在其中已矣。六岁开始入学,除了注重儿童的生活教育和礼仪教育的基础以外,便以知识和技能的养成为前提,那便是礼、乐、射、御、书、数等有关文事武功的“六艺”。到了十八岁入大学,才实施立身处世的成人教育。所谓“学而优则仕”,便是指这个青年阶段前后的教育而言。总之,中国古代的家庭教育,让我们重复地说一句:除了《礼记》上所列举有关的记载以外,并无别的专书。

汉、魏以后,对于家庭教育,逐渐出现了专书。但是严格地说一句,那些有关家庭教育的皇皇大著,并不见得是为教育的理想而立论,而且更不是由教育哲学的基础而出发。那些著作大体上还是受到秦、汉以后门第观念的影响而作。例如汉朝班昭的《女诫》、北齐颜之推的《颜氏家训》等。而且这些是成人的伦理思想教育,并非绝对可作为儿童家庭教育的范本。宋、元以后,理学家的儒者们渗入佛、道两教因果报应的观念,散见于个人学案中有关家庭教育的思想,更为普遍。自元代儒者郭居敬选定了《二十四孝》以后,到了明代理学家朱柏庐所作《治家格言》,便更普遍地被认为是儿童教育的读物。而原属于道教教义的《太上感应篇》,以及亦儒亦道亦佛的《阴骘文》、《功过格》,也普遍流行为家喻户晓的家庭教育指南。清陈宏谋所著《五种遗规》中的“教女”、“训俗”两种遗规,可以说是儒、佛、道三家的有关家庭教育思想的汇流。实际上,这些著作,大体都是伦理思想和人格养成的成人教育的范围。所以说在中国文化中,家庭教育的思想、理论、实施,是否真能称为最完善的,须重新切磋商量,不能空泛而骤下定论。